古老与青春,本是相对立的状态,却在2015119日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的乐声中交汇。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管弦乐团之一,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已有467年的历史,拥有四个半世纪的光辉岁月。但是,在他们当晚的现场演奏中,朝气蓬勃的艺术青春激荡着每个聆听者的心灵。
      2006年,由韩国指挥家郑明勋执棒的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上演了韦伯《魔弹射手》、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时隔9年,他作为该乐团的首席客座指挥,再次率团回到东艺的舞台。与以前该乐团数次访沪多侧重展现各位作曲家更为成熟时期的作品相比,这次音乐会的曲目是贝多芬的《第二交响曲》和马勒的《第四交响曲》,都是这两位德奥交响曲大师创作生涯中的早期作品。通过对这两部距离我们分别有200年和100年的作品的精彩演绎,郑明勋和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的音乐家们讲述了贝多芬和马勒各自在青年时代的体悟与思考。
      三十而立。1802年的贝多芬早已在音乐事业上安身立命了。但是,此时他要面对的是作为音乐家最不能忍受的痛苦——耳聋。绝望的他甚至留下了海利根施塔特遗书,要与世界诀别。然而,贝多芬闯过来了。这部交响曲正是他和无情命运的较量。第一乐章的引子颇具莫扎特《第38交响曲》(别称布拉格)第一乐章中引子的戏剧性,它的动荡而张力,成为发动整部交响曲的引擎。圆号声部引领着贯穿后面主题中的附点节奏,它是无情命运的陡然矗立。圆号演奏员的精彩表现是奠定整部作品基调的坚实保证。整个乐章通过弦乐组的切分、某些音符的突强、对弱拍位置的强调等节奏上的推动,音乐具有无穷的动力,贝多芬对命运不屈地抗争着。令人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演奏员们的全力以赴,往常在其他作品中不那么显眼的中低音声部,是这个乐章立体的层次感和贝多芬阳刚之气的重要体现。第二乐章是心灵的内省,在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的演奏家们手中,弦乐组与管乐器组之间静谧而亲切的对话,呈现出各音色组既富有个性又融为一体的平衡。
      作为第二乐章慢乐章和第四乐章快乐章之间的过渡,交响曲的第三乐章在海顿和莫扎特手中,皆为小步舞曲——源自贵族宴会上的伴舞音乐。但是,贝多芬在他的《第二交响曲》中把第三乐章换成了谐谑曲。这两种体裁同样是三拍子,可是,这个乐章主题的每个小节都在音色、力度、节拍重音上瞬息万变,贝多芬的狂放个性呼之欲出。郑明勋对第三乐章的速度是有所控制的,并没有因为谐谑曲所具有的巨大动力性而演绎得过快,反而体现出了开玩笑的那份从容。而乐队在第四乐章真正到达了狂欢,第一乐章中代表着命运的附点节奏,在此处的叠加已是贝多芬反过来对命运的嘲弄,年过半百的郑明勋在指挥台上甚至情不自禁地舞动着。不服输的豪情,多么动人的青春活力。
      100年过去了。1899年创作的《第四交响曲》是马勒早期阶段的最后一部交响曲,也是所有交响乐作品中篇幅最短、编制最小的一部作品。第一乐章在长笛跳跃、欢快的音型下,塑造着马拉雪橇的天真场景,小提琴声部进而唱出一个千回百转、委婉动人的长气息乐句。马勒这样评价如歌而又纯朴的主题:当这个主题刚出现时,就如同花瓣上的一滴露珠,在没有阳光照射的情况下,显得很不起眼;但是,一旦有阳光照到它的时候,它就会放出奇异的光彩。世间的欢乐、温暖令人心醉。但是,管乐中隐隐约约的号角声成为悬在这份美好之上的不祥之兆,而这个凄厉的号角声正是马勒在这部交响曲的一个代表无情命运的主要动机。
      挚爱生命的马勒爱孩子,但是,孩子的生命是那么柔弱,甚至是脆弱。他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可是这份呵护不能阻止女儿被死神带走。他对生命的强烈眷恋,在死神到来时显得是那么无助。第二乐章是三拍子的舞曲,但是旋律内包含的半音下行线条始终提醒着悲剧的色彩,那是死神的舞蹈。中世纪绘画中常见象征死亡的骷髅带领众人走向坟墓的舞蹈,显示出在死亡面前的人人平等及死亡的力量。第一小提琴首席间或使用一把调高了一个全音的小提琴,弦的张力使得音高虽然和谐,而音色与其他弦乐格格不入。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但是它永远是生命终结的一种特定方式。
      第一、二乐章是极其精致的室内乐般的音响,而第三乐章容纳了巨大的感情张力。乐章开始处沐浴着极其温情的母爱般的光辉。出生于德国曼海姆的女高音歌唱家汉娜-伊丽莎白·穆勒在第三乐章开始之前上台。身穿飘逸的深紫色长裙,上面附以晶莹剔透的珍珠,整个第三乐章,她安宁而娴静地坐在座位上,宛若一位女神。她曾经演出、录制过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布鲁克纳的《f小调弥撒》、瓦格纳的《莱茵的黄金》,这些作品积累着她的歌唱技巧、感情张力、对生死的哲学思考。第二乐章中的半音下行——那悲恸的哀号依然在第三乐章中贯穿,母爱的温情依然无法驱走跳舞的死神威胁。突然,乐队全奏辉煌得令人炫目,通往天国的路打开了。
      随即进入的第四乐章像百灵鸟歌唱一般的主题为整部作品带来了最为灵动的勃勃生机。中国古语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女高音婉转而甜美的声音,在乐队的映衬之下,更像是美妙的天籁,是上帝使者的化身。这个题为儿童告诉我的乐章取材于马勒的声乐套曲《少年魔角》中第十首《我品尝了天国的欢乐》。其实,汉娜-伊丽莎白·穆勒不仅表现的是天国的恬美宁静,她的身体轻微的动作、眼神和音色更体现出的是稚趣和童贞。在孩子眼中,生活是可爱的;而在马勒眼中,孩子们眼中的生活就是天堂。四十不惑的马勒为我们回答了何为永葆艺术创作力、超越死亡获得永生的答案——那就是,天真无邪的童心。
      (作者系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青年教师)

    汇报20151112日(星期四),第24854号,上海报业汇报20151112日出版,上海,第10版,人文聚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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