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次见面 久久难忘:追思亲爱的谭冰若先生

                                              

    沈阳音乐学院乐学系教授 彭永启

     

    和谭先生的第一次见面,是我在沈阳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后留校任教于西方音乐史课的第三个年头,借当时的“旅行结婚”之风,我专程去拜访了先生(印象之中,他当时的家是在徐汇区高安路)。之前,作为刚刚留校的我,同先生并不相识,但先生宅心仁厚,并以谦谦长者之风度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并把上音师生集体翻译的朗多尔美《西方音乐史》油印本送给了我,记得,那一年应该是在一九八二年七月。

    转眼到了一九八七年五月,我又冒昧地闯到了先生家里(这已经是富民路的家了),说明了我想同他正式学习并(想)考入上音音乐学系首届助教进修班的强烈愿望,这时,先生虽仍然热情地接待了我,但却又很严肃地把我一人关在了他家的小屋里,并让我“闭卷”地做了一张三小时的试卷,之后我于当年九月顺利考入上音音乐学系,幸运地成为了先生的学生,再之后,却又偶然得知,我所做的三小时试卷,即是上音1980年前后的音乐学专业西方音乐史方向硕士研究生入学试卷。

    我同先生的第三次见面,是在入学后的多次见面之后(每周我都去先生家里上课),一九八六或八七年的上海,甲肝曾一度流行,副食品的供应远不如今天,学校伙食又非常有限,上海市民的生活也常常陷入诸种食品的短缺之中(特别是肉类),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先生却总能想到我,记得那一天,先生足足忙了一整天,炖了好多好吃的肉类食品给我吃,这一天,我作为远离家乡的“游子”真正体会到了“家”的感觉,也体会到了“被呵护”的温馨,可以想象,那时的我,外观身材框架尚可,其实内在能力多有不足,但先生眼里有我,心里更有我。

    先生的第四次见面也应该是在八六或八七年,那是我再一次陪先生去西藏路(青年会)开办社会化的音乐欣赏讲座,由于作为“他者聆听”的特殊角度,这使我深深地感到了先生的爱乐情怀、爱众责任心,以及努力去普及西方音乐的必要性,总之影响颇深,在以后回到沈阳的二十几年里,我一直在东北大学等高校坚持开办音乐欣赏讲座,特别是成为东北大学兼职教授和国家教育部艺术素质教育专家讲学团成员之后,也曾在全国各地三十余所高校举办音乐欣赏讲座,至今仍活跃于这一领域,而这一切的自觉与自愿,应该说均来自先生的谆谆教诲与默默启蒙。

    第五次见面是一九八七年的冬天,那是我完成学业即将离开上音回沈的时刻,早上起来,就想着去先生家里告个别,记得那一天很冷,我曾在南京路、淮海路与金陵路上足足走了一天,傍晚时分,来到富民路的先生家里,准备做一尽可能简短的告别......印象之中,先生这一晚接了好多电话,但照例非常热情的接待了我,并陪我坐了很久,说了好多,后来益民也回来了,并给我同先生照了至少一整胶卷的照片,现在想起来,先生的心真的很细,他是在离别时分,故意推掉了一些应酬来陪我并让我高兴的。追昔抚今,不禁潸然。

    同先生的再一次见面是在两年以后(第六次),并且是在沈阳,当先生来沈是做一全国性的流行音乐歌唱比赛的评委,当时我去他的住处拜访,然后他又被我用自行车驮着,穿过沈阳刚刚建成的第一座立交桥,来到沈阳音乐学院院内我所住的一间陋室里,见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当时的情景,既寒酸又温馨,前者在我,后者那是由先生带给我们的,而对于我的能力有限的诸种安排,先生温和如初,静静接受,却又不时的在我妻子和孩子面前,替我做细心的周旋,当我把先生送回住处时,我们又聊了很久,我承认,我对先生有些恋恋不舍,但先生在颇为忙碌的情况下却肯陪我这无名小辈近五个小时,现在想来,多有感慨。

    第七次见面,那是十年以后的2002年,先生受我邀请再次来沈,参加我的第一个硕士生的学位论文答辩(2002),这时,先生已经78岁了,一般不宜出远门,这点我也是清楚的,但那时我特别想见先生,一是汇报近况,二是想请先生帮忙提携,三,也是感觉先生身体一向很好,结果,先生非常高兴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应邀来到了当时我主持的沈音音乐学系(当时我请刚刚回国不久的孙国忠">孙国忠师陪着先生),并且也较为顺利地通过了论文答辩并顺利完成了各项计划安排。现在想来,先生对我及我的学生的关心、鼓励与鞭策,那真是对我们莫大的帮助与支持。

    第八次见面,那是在上海的2003年,当时我借参加在上海音乐学院举办的“学术规范研讨会”之际又一次见到了先生,当时我的想法很多,主要意思是想让先生找一家好一点的餐厅,并把多日不见然而又非常想见的老师尽可能多的邀请来,大家共聚一堂岂不快哉!结果,先生很赞成并也很体谅我的想法,不过还是过于体谅我,仅仅找了一家“物美价廉”的大众餐厅(保罗餐厅),然而尽管如此,沈璇老师、钱亦平">钱亦平老师,以及国忠、陶辛、维平等众多老师都来了,席间,看得出,大家对先生非常有感情,现场气氛也其乐融融,我清楚的记得,当时沈璇老师在点菜时还故意逗先生说要点“炖蹄髈”,并要求炖嫩一些,话语间,老师们不时的会心一笑,结果突然又满堂大笑!笑声中,弥散着欢乐,荡漾着亲情,同时,也定义着围绕先生所凝聚的和谐。

    第九次见到先生,那已经是又过了十年的2012年,当时主要是受到上音音乐学系系主韩锺恩">任韩锺恩老师的邀请,参加上音音乐学系建系三十周年纪念活动,当我安顿下来后,满脑子想的还是先生,听说他病了,住在医院里,于是我就给杨燕迪">杨燕迪老师打了个电话,说明要去看先生并询问益民的电话以便好让他陪我一起去,后来,我终于见到了先生,只见他面庞有些消瘦,手脚都被棉套裹着,11月末的上海,天气很冷,屋里屋外一个样,何况因为先生祖籍是广东,这使得他又特别的怕冷,先生看到我,照例寒暄一番,看得出,先生的思路仍然是清晰的,只是气力有些不足,谈话间我望着已经是88岁的他,想起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远,曾几何时,先生神采熠熠,走路如飞,拿起话筒唱起歌来,自己有所年轻的同时,也让作为听者的我顿时年轻了许多......望着望着,先生说着说着,气氛有些低调,说话也有些吃力,然而一旦说到音乐、音乐家,当下音乐生活以及音乐学系,先生那和蔼、亲切而又充满灵性的眼神,顿时又亮了起来......

    如今,先生已经驾鹤西去,往事如烟,回忆依旧,见面何止为“九”,实是“很多”之意,忘不了的是:

    每次去先生家里上课,都能喝到浓浓的咖啡,

    每每说到历史上的音乐家,总能结合难得的录音录像;

    正是先生在家里的“授课”,才让我感受到了所谓“沙龙”的

    亲切与魅力,同时,

    也正是与先生一同乘坐公交车去聆听他的社会化的音乐欣赏讲座之时,

    这才让我由衷地感到一份爱心,一份责任,以及一种崇高的信念与事业。

    呜呼,亲爱的谭冰若先生,请一路走好!

     

                                        20141119凌晨挥泪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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