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学问渊博的作曲家。 “他”生长在一个动乱的时代。  

       为了追求崇高的创作理想,踽踽独行于音乐殿堂上,数十年如一日;忍受孤寂、艰辛的岁月。  

        他用智慧、敏感的触觉,写下近百篇意境悠远、清雅隽永的乐章;但,面对现实生活他却……。 

     

    【卢炎音乐典藏馆】 http://www.scu.edu.tw/music/luyen  

                                

                                           作 者: 紫 音

       

      

     

     

    阴暗破旧的五楼公寓里,不时地传来优美的旋律。他,正专注的陶醉在创作的世界里,无视于缺乏视觉美感的房间中,已经荒腔走调的天花板,及偶而飘下的白漆。只要不再漏水,可以作曲,他就心满意足了。毕竟比起当年回台湾时到处搬家、找房子的日子还要好上许多;因为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只是,这个用微薄退休金买来的老旧房子,居然在921大地震后,却被市府宣判为危楼的「海砂屋」,只因少数住户个人自私、荒谬的理由,不能卖也不能重建。他的无奈及不安,虽然隐约在心头出现,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追求作曲的热诚。为了谋生,为了偿还贷款,为了一间不知何时才能重建的海砂屋,他也只能更卖力的兼课。有时回到家已快深夜11点了,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地爬上五楼。……  

       

       

    大陆─ 童年时光  

       

        1930 1120 日,位于南京城南的三条巷,诞生了一个肥胖、慧黠的小男婴。母亲喜爱有加,特别请来一位会算命的远房亲戚,帮他排八字,结果他说:「这娃儿聪明的很呢!」然后- - 长长的叹了口气:「唉!可惜两袖清风。」因为命里缺火,所以取名为「卢炎」。小时候,他时常仰望满天星斗,思索着一个问题:「我是谁?在这两颗眼睛外面所看到的世界,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他跟同年龄的小孩不太一样的是他早熟、敏感又安静。因为父亲长年担任军职在外,所以许多时间他都跟着母亲。在他小小的心灵中- -”母亲,不仅是个思想先进的知识份子,也喜好音乐、文艺、诗、词,因而在慈母的熏陶下,逐渐的培养出一种独特的艺术家气质。从小他就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常常母亲只要给他几张纸、一杯水、几片饼干,他就可以忘情的陶醉在画画的世界里。而「绘画」是上天送他的第一个礼物,看过的人都认为他很有天份,但可惜没有环境,因为上帝早已帮他准备好另一套剧本- - 当「作曲家。」  

        

       

    战乱─ 作曲的梦思  

       

    高中时因为染上疟疾与胃溃疡,休学在家静养,时常一个人徘徊在长江边,望着波涛汹涌的江水,远岸的宝塔及孤单的海鸥,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感慨。对于这个神秘的世界,他总有一股比一般人更为敏感的思绪,及说不出的感受。在病中听着难得的收音机播放古典音乐:莫扎特、贝多芬、萧邦……,倍觉震撼感动;一心想学作曲的念头就这么升起。刚开始,先是买了一些乐理的书,无书自通地在钢琴上作起曲来,也请了南京音乐院的学生教和声。只是当时战事已发,兵荒马乱中,人心惶惶,但年少的他想学作曲的心,并没有随着战事而浇息,反而更加炙热、坚定。  

       

        1949年国共内战失败,举家逃难至台湾。当年考上师大音乐系,毕业后再随萧而化老师学了五年,打下扎实的对位技巧,也算是正式开始学习音乐理论作曲。萧老师曾说:「台湾根本不知外面的世界。现代音乐只是一些压扁、扭曲的东西。」他看得出眼前这个跟随他多年的年轻人,即是他心目中最优秀的后起之秀,并且鼓励他说:「你出国是逃难,到台湾也是逃难;你出国吧!」  

       

       

    纽约─贫困 、漫长学徒路  

       

    1963年夏天,卢炎搭乘大货船,辗转费时二​​十余天才到达美国在中部密苏里州东北师范学院攻读音乐教育。会选择那里只因为它学费最便宜。当年趁圣诞、新年假期,探望定居远在纽约的大妹,第一次感受到纽约丰富的文艺环境,才是学习作曲最好的地方。两年后,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硕士学位, 35岁的他终于以最大的年龄,如愿以​​偿的进入了纽约的曼尼斯音乐学院,并跟从威廉赛德门(William Sydeman〉学习作曲,奠  

    定扎实的音乐作曲基础。1973年又进纽约市立大学,跟从马瑞欧大卫朵夫斯基(Mario Davidovsky)学习作曲和电子音乐。  

       

    不过,对一个颠沛流离的游子而言,现实的生活压力,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望着存款簿里少得可怜的数字,如何才能让自己的梦想继续实现?还好经由大妹介绍,他可利用周末、寒暑假打工。平日他全心埋首在音乐天地里,把握能学习的每一刻,珍惜每一位能让他获益扉浅的好老师;放假时他即刻到一家犹太人开的休闲旅馆餐厅打工。他从不谈及生活中的困难,而是把它深藏在内心。虽然感到贫穷的束缚,但却未曾在绝望中沉沦,而是更坚定他想学好作曲的决心。在孤寂、贫困的日子里,靠着是坚定不移的信仰及对上帝的祈祷。即使走进生命中最灰暗、拮据的时光,但只要能学习作曲,他还是心中充满了快乐及满足,再怎么辛苦的日子,他都会坚持的走下去。犹如大画家米勒说的:「艺术就是战斗。」  

       

       

    鬼门关前走一遭  

       

        不过长时间的读书及工作,脑力及劳力的透支,还有学业上的压力,就像是一支两头烧的蜡烛;再加上素有的旧疾,终于在一个严寒的初春,卢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还是硬撑着去工作。他知道胃里的血快吐出来,但他强忍着;当手里的12盘牛排大餐碎落一地时,餐厅总管看着他死白的张脸,并且大叫着:「赶快!叫救护车。」但,卢炎却异常镇定地说:「我没关系,可以自己回家休息。」心里却想着:叫救护车需要很多钱,我付不起。于是,他用坚强的意志力走到了公车站,好不容易上了车,一股快窒息的强烈感压迫着他,「天啊!我快不能呼吸了。」在昏厥前,他向上帝祷告:「上帝啊!我还没学会作曲,请别让我死吧!」当公车司机摇醒他时,已经是最后终点站了。他也忘了当时是如何撑着辗转回到家的。 一进了门,看到小妹寄来的包裹,刚好有类似胃乳液的药,吃了之后,又再度昏睡了两天。也许是上帝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些药暂时止住了严重的胃出血。  

       

       

    为了给大妹带小妹寄来的包裹,他撑着来到大妹家。当开门的那一刹那,似乎面对的是一张惨无血色的面孔,大妹的惊叫声顿时响起:「天啊!你怎么了?赶快叫救护车吧!」执拗、不求于人的个性,即使是自己的亲妹妹,卢炎也不愿告诉任何人,他没有钱。只说:「我没关系,可以自行就医。」于是他又摇晃着回到了家里,没几分钟救护车就来了,但他还是坚拒,只好由室友陪伴着步行就医。当他以最紧急的病患被推进急诊室时,医生的惊叫声又再度响起:「天啊!你已经快没血了。」  

       

        他躺在医院里整整一个月,胃被割掉了一大半。他时常作梦。梦中遥远的故乡,父母  

       

    亲慈爱的脸庞,儿时的玩伴及江南美丽的风光,不时地在梦中呼唤。当夜幕低垂,空气中弥漫着花瓣的幽香,夜莺如摇篮般地歌唱,牵引着他走入甜蜜的梦乡……  

           

       「纽约」这个美国的首善之区,花花世界,永远是忙碌、璀璨多姿,而且吸引着世界政治、经济及文艺的焦点。然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张瘦弱、略带忧郁的东方脸孔,他却未曾被这个大都会的五光十色所迷惑。他虽木讷、不善言词,敏感又细腻,但腼腆的笑容中总有几分对人生的自信及勇气;也许这般的气质,对一些西方的女同学反而是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只可惜,他对学习作曲太专注,也太投入了,男女之间的浪漫爱情他虽向往及渴望,但四十多岁的他,还是搞不懂,也未曾想要结婚生子。  

       

       

    短暂回台——再度赴美  

       

        1976年,远在太平洋彼岸的台湾,卢炎师大音乐系的同班同学许常惠,早已是台湾最领风骚、最有影响力的音乐界龙头老大。他写信邀请他回台湾教书。想想,离开台湾已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就这样他回到那个依山傍水的东吴大学音乐系任教。一年后,还是觉得自己在作曲上的自我判断能力还是不够,于是又赴美,至费城宾州大学跟随他心仪的两位作曲大师:George Rochberg George Crumb 学习作曲。而Rochberg 曾问他:「你已经是专业作曲家了,为什么还要来学校?」他回答:「我觉得自己还在黑暗里摸索。」但,Rochberg却说:「不只是你呀,我也还在黑暗里摸索呢。」  

       

       

    台湾——深耕教育及荣誉  

       

        1979年,49岁的他,接受东吴大学音乐系主任之邀约,再度回台执教。想回来只有一个理由:他深以为作曲要建立在自己的文化上比较扎实有意义。他虽然拘谨、寡言,但内心世界里总有一股艺术家的热情及赤子之心。他待人以「诚」且富爱心,教学认真,涉猎甚广,所以博得学生与朋友衷心喜爱及尊重。在教学上,他总是倾囊地把他所学的专业知识传授于学生;在生活上,他更喜欢把他所欣赏的事物,诸如:易经、气功、宗教、哲学、电影等,介绍与学生一同分享。对学生而言,他犹如一座宝藏,挖掘愈多,收获愈多。  

       

    在台湾,他是现代乐坛非常重要的代表之一。乐界有人称他为「国宝级」的作曲家,也有人称他为「文人音乐家」。他是第一位把现代音乐的创作概念与语法带到台湾的作曲家。 1988年,卢炎为钢琴家夫妇魏乐富、叶绿娜所写的作品《四手联弹钢琴曲》一首,为他赢得「金鼎奖」的荣誉。 1993年获文建会颁发第十八届「国家文艺奖」。 1998  

       

    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颁给卢炎第二届「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文艺奖」,向这位在音乐界耕耘一辈子的文人音乐家致敬。 2002年并荣获东吴大学讲座教授之荣誉。 2009年以《十方协奏曲》荣获「金曲奖」最佳作曲家。  

       

       

    创作风格及理念  

       

        对艺术家而言,纯熟的技艺应该是最感到欣慰的但,诚如他所说的:「音乐是深入人心的语言。」所以除了纯熟的技艺外,他以为更重要的是要有内涵,有美感,而且能够深深的感动人心。美感的境界里多少带有忧伤的色彩,但也由于忧伤,而更令人刻骨铭心。卢炎的音乐作品具有二十世纪作曲的精湛技巧,同时更具有个人独特的风格和特色。他的音乐语言真情流露。融合了东西文化之精华,蕴含了深邃的精神内涵,以理性为结构,从感性出发。音乐的氛围时时飘逸出一种「空灵优雅」之禅意及美学;仿佛让人类的心灵走进了宁静、诗意的大自然。他的老师Rochberg曾赞美他说:「你的作品拥有个人独特的芳香。」欣赏他的创作手稿,你会讶于它就像精美的艺术品。而乐谱上充满童趣、灵活的简笔画,看起来趣味盎然,更增添了音乐创作的艺术价值。  

       

       

    坚持理想─不谙现实  

          

    卢炎说:「音乐创作是我生活的目标,也就是我存在的理由;所以它是我对上帝、对自然崇拜的仪礼。」这种对艺术创作执着的精神,实在令人感动及敬佩,但面对自己现实生活的关怀却非常地贫乏。他从未想过为自己的生活做规划,所以一直活着很辛苦。即使到了晚年,还是需要依赖大量的教书,才能维持生计。他总是以仁慈、宽厚的胸襟对待他人。虽然经济并不宽裕,却很少拒绝对他人金钱上的帮忙。如果当初选择当画家,他应当可以不须要有太多的奋斗就可以成功,过过舒服的日子;因为他天生就会画画。他却选择了最辛苦的音乐创作,因为他说:「我心中有许多想要表达的事物,而作曲正是最能表达途径。透过作曲,我能够表达那些语言、文字、绘画,所不能表达的感觉。」  

       

       

    文化沙漠  

       

       有人访问他,音乐工作的甘苦谈?卢炎回答:「作曲本身是很快乐的,但作曲之后的问题就多了。」他说:「有时别人不太喜爱演奏你的音乐,或是形式上的演奏一下,准备不一定充份就上台了。如果能演奏出作品的三成,有大概的形象及轮廓,我就很满意了!」将近六十年的时光,坚持埋首在这条路上。为了艺术,他磋跎了婚姻、忍受孤寂、  

       

    艰辛的日子。可惜,他选择了一个最不重视文化的国度。而「艺术」也是现代人最忽视的东西,这对于一个终生追求美感艺术家而言,真是一大悲哀啊!有人说:「是不是艺术不重要,如何把它说成艺术,那才重要。」但试问,一个艺术家如果汲汲于名利,他的作品要如何脱俗?有内涵?  

       

       

    迟来的幸福  

       

        有个美国有名的通灵者告诉他:「你所害怕的是孤零零的活,孤单单的死。你不用担心,有一天,会有个女孩到你的生命里来;你只要接受她。」然后,她又想了一下说:「- - 你们会结婚的!」一切犹如这位通灵者所言。好像她曾经偷窥过上帝为他写好的脚本,也可能是上帝要安慰他为追求艺术所作的牺牲与奉献。十年的相知、相惜,他们活在同个美感世界里,像几世恋人在这个时空又再度重逢。他告诉她:「因为有妳,我有家的感觉,生命里不再寂寞,可以更专心作曲。她也因为他,不想再出国流浪,只想一辈子守着他、照顾他。  

       

       

    永不歇息的创作热忱  

       

        忆当年,一个暴风雪的夜晚,在纽约的街头,有个瘦削的年轻人,为了追求理想,他不畏惧严寒,在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里,雪深及膝,他用力跳跃着找寻回家的路。随着时光与青春流逝,当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但想作曲的心却是一刻也不停留。  

          

        还记得他在医院的最后那段日子,癌症是如此残酷、无情的折磨着他瘦弱的身躯。每次医生来帮他清理脸上的伤口,他总是用祈求的眼神说:「好了!好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弄了!」可是当疼痛过后,他还是会告诉妻子,要她带他回家,因为他想作曲。透过笔谈,卢炎写着:「人不能起来走,人可以地上爬,爬爬不久就可以立起身来!死生无所谓,作一点儿音乐心中爽一爽也就很满足!喝些可口鲜果汁就可以了,活长活短不在乎也,我老驴也威风!!!2008101日,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未阖闭的双眼,诉说着他还有许多曲子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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