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老图书馆中的罕见中国古乐谱

    杨健[1]

     

    英文版参见:East Asian Publishing and Society: http://booksandjournals.brillonline.com/content/journals/22106286/4/2

     

    一本由James Inman18042月签名的中国古代乐谱,在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的老图书馆中默默沉睡了将近210年后,最近被重新发掘出来。几个星期前,汉学研究专家、圣约翰学院院士Joseph McDermott(周绍明)博士建议我抽空去老图书馆看看“那本奇怪的中国小册子”。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第二天就去了,而当特藏部馆员Kathryn McKee女士小心地将它递过来时,我几乎立即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本非常稀有的中国古代工尺谱,印制于1770年前后。根据上海音乐学院陈应时">陈应时教授和温州大学赵玉卿教授等专家的初步鉴定,这本小册子十分罕见,他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类似的副本。

     
    James Inman (1776 - 1859)
    牧师画像,由不知名的艺术家绘制
    [2]

    这样一本稀罕的中国古籍为什么会落到这里?从该书的签署捐赠人Inman的维基百科和《牛津英国传记大辞典》上的简历[3]来看,作为一位数学家,他似乎与中国和音乐都没有什么关系。他在1804年前后最可疑的经历便是“被任命为替代的天文学家(原来的那位受苦于严重的晕船,在去澳大利亚的半途中就离开了)乘坐由Matthew Flinders担任船长的HMS Investigator战舰于1803-4年测绘澳大利亚的水域图”。关键的戏剧性转折点在于:

    Investigator号上官员和乘客被换乘到HMS Porpoise号时,Inman仍然和他的仪器一起留在了Jackson港,然后上了由Cumming先生指挥的Rolla号船,这艘船后来参与营救了在Wreck Reefs触礁失事的PorpoiseCato号船上的船员[4]

     

    随后,Rolla号载着幸存者和货物向中国驶去[5]1803922从澳大利亚的Jackson港(悉尼港的别称)出发于1214抵达中国广州的黄埔港(Whampoa[6].。在那里停留了几周后,Inman和大部分船员一起于180422乘坐东印度公司的Warley号船返回英国。半路上,1804215,他还在马六甲海峡的入口附近参与了一场海战,抵御由Durand Linois上将所率领的法国舰队[7]

     
    Dance
    准将战胜Linois上将的油画,1804215,由William Daniel绘制
    [8]

     

    幸运的是,Warley号几经周折后终于在1804814抵达了英国[9]1805年,Inman获得了文学硕士学位并被选为圣约翰学院院士,他早先已经于1800年在那里以数学最高分得到了文学学士学位[10]。此次在剑桥学习期间,他向圣约翰学院的图书馆捐赠了一箱中国书,其中包括那本音乐小册子。很显然,他在中国停留期间得到了这些书(我们可以通过一段3D动画大致体验到Inman在广东的短暂生活:http://youtu.be/iHiH8GbjMcI or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jExNjAxMTQ4.html)。然而,作为一位天文学家随后作为皇家海军学院的数学教授,他又怎么会被一本音乐书所吸引呢?笔者认为除了从他自身极其广泛的兴趣以外(这可以从简历中看出),在中国和西方传统文化中数学、天文和音乐等学科的微妙联系很可能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六律六吕图”摘自另一本由
    Inman捐赠的主要关于中国古代天文的书籍

     

    与古希腊和中世纪欧洲类似,中国古人曾经认为数学、天文、历法和音乐(特别是音律)等都是紧密联系的。从另一本亦由Inman捐赠的中国古代天文书籍中摘录的“六律六吕图”,很典型地反映了这种特殊的关系:画面中间的“宫”字代表主音“Do”,同时也具有王权的象征意义。而中间一圈十二个格子中的汉字则分别代表十二音(黄钟若为C、则大吕为C#、太簇为D……)的律名。然后,外圈的汉字表示生律的顺序,根据内圈直线所指,通过数学计算可得:若黄钟为C,上方五度为林种G,再上方五度为太簇D等等。圆圈之外是一年中十二月的名称,对应于十二律高(例如一月对应于太簇D),同时当然也与天体运动密切相关。应该顺便提及的是,在古代中国,与毕达哥拉斯五度相生律相似的记载最早见于公元前七世纪的《管子·地员》,一篇关于土壤学的文章。

      

    该书的封面以及第一首乐曲《四大景》的记谱

     

    因此,Inman很可能与其它关于中国天文、地理和历史等方面的书籍一并,购买了这本音乐小册子,这也就不足为怪了。该书题为《弦笛琵琶谱》,即为中国笛和琵琶等管弦乐器而准备的乐谱。翻开封面后的第一页是包含简短序言的目录页,随后第二页简单介绍了三件中国乐器:箫、笛和三弦。接下来的八页是以中国古代常用的很多种记谱法之一——工尺谱记写的十三首乐曲。工尺谱用汉字来表示音符的唱名,以其中常用的两个字“工”(代表“mi”)和“尺”(读作chě,代表“re)来命名[11].。第一首乐曲的名称是“四大景”,有一部在线视频可以让我们大致了解该乐曲听起来的大致效果,尽管不同的记谱和演绎版本之间可能会有很大的差异和灵活性。

     
    日本冲绳县(古代的琉球国,中国明清两朝的藩属国)音乐家演奏并以中文演唱
    “四大景”:
    http://youtu.be/Ead34feMC2w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A0NjIwMTgw.html

     

    “这本罕见中国古谱的重新发掘,很可能会对当前的中国传统音乐研究和表演起到十分关键的作用。”笔者的老同学、中国广州星海音乐学院教授吴志武博士说道,他即将对此展开更深入具体的研究。众所周知,中国古代音乐中最尴尬的问题之一便是缺乏可靠的记谱流传。而这本小册子将有望成为对于当前有限文献的宝贵补充。我们真应该庆幸James Inman从他曲折的探险经历中幸存下来并从中国带回了这么宝贵的资料。当然,我们也应该感谢圣约翰学院图书馆如此细心地保管了它们两个多世纪,不仅造福了相关领域的学者们,更在沉寂了210年后为我们创造了接触更多中国传统文化和音乐的好机会。

     

     始建于1624年的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老图书馆

     



    [1] 剑桥大学音乐系、圣约翰学院访问学者,第一导师John Rink教授,第二导师Ian Cross教授。音乐学博士、中国南京艺术学院副教授。本文得到江苏省高校优秀中青年教师和校长境外研修计划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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