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时光退去,当我也来寻你时,杨老师,见到你我会和你说起你走的那个下午,漫天的大风裹挟着我们,把你和我们吹散了。你倒是一幅漫漫征程后终得休憩的宁静神情,而你看到的分别时我的形象,一定像极了柯勒乔的画里面,那旋风之下惊慌无助的脸孔吧?嗨、嗨,不许耸耸眉毛然后微笑!

    ……我现在,思绪已经开始混乱了。你走了三天,但那个下午远得像在三年前。而十六年来所有的回忆,不请自来地堵在思维通道里。这三天,好漫长啊!

    杨老师啊,我还是习惯喊你老师,背后喊你老杨。你记得你刚开始教我时我的样子吗?我几乎是你最小的弟子了吧? 

    两个星期前,一天阿姨喂你吃火龙果,她一口浙江普通话:“杨老师啊,沈叶似伱第几个学生?”你开始想,师母插嘴:“你随便说,第108个,他们又不知道咯!”你就用眼睛笑。

    记得那还是1997年,我开始跟你上作曲课。你坐在钢琴前,躬着背自己动手弹我新写的曲子。边弹右手还夹一支笔,有时是一支烟。弹一弹,停下来,你问:“这里你怎么考虑?” 我回答,你听,然后琴声继续。

    有时你凑近键盘,把一个片段反复弹几次,口里同时哼唱着。然后再停下来,沉思,接着谈话再度开始。

    “嗯……,如果换了是我,我会把这个中提琴上的线条再……”,

    “你看是不是可以把这段去掉一点儿,就更集中……”

    建议总是以如此委婉的、商量的口气提出。你知道吗,一开始我挺不习惯,你是那么知名的作曲家和学者,学问让我高山仰止,而我只是一个大一的学生。

    回忆中你的话语总是伴随着说话的具体音响。浑厚的低男中音,声波在四壁间回荡,还有那经常会出现在每次说话前的“嗯……”的习惯词。

    那会儿你的老胃病还没治好,弹琴的间歇,左手会不自觉地用指节去顶肋骨中间胃的地方。有时说话时语音突然停顿,仿佛用力似的“呃”地哼一声,每当这时候,双颊凹陷的脸上,两条黑而长的眉毛就会不自觉地纠一下。然后你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讲。

    我记得老师你那时候,除教学之外,已有很多行政事务了。其实啊,我没跟你讲过,我其实最盼望你白天忙得脱不开身,上不了专业课,嘿嘿!于是呢,一般你就会充满歉意地对我说:“晚上有没有空?要么来我家罢。”这时我心里就乐开了花。又一场精神盛宴的帷幕揭开了!

    你天山路的家,那个乱啊!满满的书压得客厅书架的隔板像一张张弯弓;钢琴呢,两边顶着两大叠琴谱,就像只双峰骆驼;一摞摞唱片, 堆放在墙角、桌面、能想像到的各处,如同某些速生的热带植物,每一次见都比上次长高一点,还一扭扭地婀娜多姿。9点多钟,我写的曲子你已经看完讲完,我把我的屁股往墨绿色的简易沙发(本来是绿色的)里再埋深些,我知道你是不会就赶我走的!

    果然,你打开中药橱子般的唱片柜上那一个个抽屉,长长的手指快速地掠过,很快掏出一张:“有个东西你听听,很好玩……”,于是放音乐。自己就着疲了的油榨花生啃冷馒头。

    星空下的公寓楼里,一曲又一曲。听完了施尼特克的钢琴五重奏,听同一曲的乐队版;听了施万尼茨再听里姆,听过了昂(Ung)再听帕特……

    老师你介绍起作品来也有意思的,从不给作品先戴上富丽堂皇的“帽子”,如“某某主义的经典作品,某某时期的某某大作曲家曾说……,等等”。你往往就是这样:“有个东西你听听,很好玩……”。这时候,你的两条大眉毛就灵活地动起来。平时,你几乎从没擦干净的眼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很大,甚至大得吓人,但里面的光总是很温润。但这时候,双目闪着亮光,透着孩童捧着心爱物件时的那种满心欢喜。

    就这样翻出一张又一张唱片,看着谱子、听着,末了你说:“还有一个作品,很有意思。不过,我们这里的电梯12点要停了。要听的话待会儿你就得从17楼走下去。”

    “听!我不怕走”,此时的我把“烂屁股功”发挥到极致。 

    喇叭箱又响起。一曲终了,我和你告别,连续34个转弯冲下数百级台阶,带着醉人的晕眩,满脑袋玫瑰色的乐念,心满意足地骑行在午夜一点的新华路上。而你,为了弥补被我“赖”掉数小时的损失,继续挑灯夜战到4点。

    那时我真不懂事啊杨老师!不知爱惜珍惜你的时间。

    长久以来,学习中我和你有默契:学技术是自个儿的事儿;而创作中分寸的拿捏、运用得当与否,则是我最想听到你意见的方面。我在习作中想尝试任何技术和风格,都不会遭到禁止。

    当我一段时间醉心于多元风格的试验时,某天你以不经意的语调,和我谈起拼贴手法中,各种不同的贯穿思维。

    又一次,2003年10月,走在里昂Grame电子音乐中心附近的石块路面上,年少轻狂的我对之前所听作品颇不以为然,认为虽然音响的空间变化极尽细致,但整体构架太漫不经心。

    老师你眉头微动,暂未吭声。深秋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有点微微的痒。罗讷河静静的波涛对岸,山上圣母院的钟声穿过树梢的间隙,一声声依稀可闻。四周满地的黄叶,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想,在喧闹的地方呆久了,和在这安静的地方长住是不一样的,”你终于开口说道,“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别人未必都认为有意义。”

    学问之所以成其大,跳出一己固有之眼光尤为必要。但要做到是极不容易的。

    在我的印象中,杨老师你是专家,但决不是一个对“越来越少的事情,知道得越来越多”的专门家。我还记得你自己怎样冲洗照片,自己调配洗印药水;我记得你讲配器风格,用影像的硬调和软凋来形容;讲织体层次,用镜头的景深来打比方;我和你聊《魔山》、聊阿多诺与萨伊德,聊各种各样的绘画流派……当然,往往我起个头,听你聊,然后一点儿也插不上嘴。而我自己拍的照片,越来越没愿望拿来“班门弄斧”了。
    我常常感慨,老师你的脑袋里,装得下多少东西!也常常感叹,你真是个工作狂!不过,你给我印象最深的,倒还不是你的求索精神,虽然你的求索、钻研早就是出了名的。八零年德国留学的时候直到现在,平均每天4到5小时的睡眠。我曾怀疑,你是否也像马丁·伊登那样,每天起床的时候嚷嚷:“又是辉煌的19小时!”但显然,伊登的精神境界不好和老师你比。

    有时我也寻思:杨老师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最触动我呢?想啊想,然后我想起这个场景:

    你还记得吗?在上音旧的南楼204琴房,那张大桌子旁,大约也是1998年。初秋午后的阳光射进来,桌腿边地板上,你的一个大的皮书包不成样子地躺着,阳光下,像只偎灶的大黄猫。那是你一进门,就从肩上卸下的,随手像掷保龄球那样一抛。大桌子上,你和我一人一份4块钱的盒饭,襄阳路南昌路口,路边摊上打的。另外就是满桌小山一样高的两垛谱子。这是应配器编谱例之需,你开了目录,我去借来的。

    老师的《管弦乐配器教程》,涉及谱例一千一百九十六个。那一段时间归集的例子大约有八、九百。我们的流程你还记得吧?你从谱中挑出片断,我作记录,再一并送去影印。我只见老师你顺手从右边一垛里拿过一本总谱,无需凭借任何笔记,仅凭脑中记忆,就迅速地找到例子的位置。我夹上纸条,扔到左边一垛里面去。

    “嗯……,就是这段,定音鼓完了之后五个小节。我在木管组合中也用了这个例子……唔,谢默版,和我家的那本不是一个版本。”

    跨越了自17世纪到20世纪末,近四百年近千本中外作品总谱,居然能有人对里面的一个个片段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我在一旁矫舌不下,真是“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

    目光和手指在乐谱上梭寻着,这时候,杨老师你的表情是最丰富的。一会儿眼睛眯着,口里哼着,仿佛全身心都享受着,一会儿还忍不住评论两句。脚在桌子底下也不老实,从鞋子中溜出来,踩在满是灰尘的鞋面和地板上,打起了拍子。你对生活的要求是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漫不经心;但你在艺术上的趣味,却又那么地敏感,考究和准确。

    我想,杨老师,你的精神中最打动我的,应该是你那非常纯粹的、因为爱好而来的欢喜。每当你沉浸在爱乐的欢喜中,你眉间因追寻和实践音乐艺术事业、以及音乐教育发展的理想而蕴含的忧思和坚毅,会被灵动的目光代替。

    杨老师,我希望,你去的地方,有古往今来所有的音乐。我盼望着我们再见到你的那一天,你长长的手指从空中掠过,“有个东西你听听,很好玩”,美妙的音乐,就从你的心里,又一次流淌到我们心底。

    2013.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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