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艺峰  

    说起来,我还真只能算是于先生的私淑学生,既不是于先生的指导的硕士,更不是他的博士高足,但先生对我的影响却深过其他任何老师!今天忆及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一段话,感慨良多,难以忘怀,因为正是于先生对我的音乐美学开蒙之教,使我在这个学科领域坚持了数十年,有幸领略了人类思想的一片美丽景观。  

    1980年我从江南一个小城来到京师求学,在中央音乐学院做了两年没有学籍的旁听编外学生,见到了许多我心仪的老师,听了许多高质量的课程,也交了许多后来成为音乐界大腕的朋友。那个时候,我在北京城南的一个区图书馆读书、做题,省下饭钱去听音乐会,在学院听课像是跑场子,狠狠地恶补了几年,渐渐认识了何乾三先生,蔡仲德先生等,而与何先生接触最多,正是她的建议让我斗胆去见了于先生,而有了一段非同一般的学术情谊。  

    那时,我正完成了自己人生第一篇音乐学术论文,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思想氛围中,方法论热正炙烤着许多年轻人文学子,我自然也未能免俗,而引科学哲学中的“熵”概念论西方音乐美学的问题,有了《论音乐中的增熵现象》这篇小文,却心下私自忐忑,总想请于先生把把脉,遂求何乾三老师把于先生的电话给我,没想到于先生非常爽快,电话那头一声“来吧!南线阁。”也许,我的音乐美学之路,就是从南线阁开始的吧,此之谓命也,运也!  

    那是一个冬日,雪后,傍晚,正是家家饭香,炊烟绕屋的时刻。我们围坐在小饭桌边,先生仔细地看过我的稿子,慢慢地说,“小罗,你知道音乐美学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我摇摇头。又说:“你真的要走这条路吗?”我点点头。于先生顿了顿,沉静而深远地说道:“那可是苦海无边啊!”虽然我回答“知道”,其实完全不明白这里的意思,及到真正进入了这个学科,有了学术实践,有了思想探索,走了也差不多三十年的音乐美学学习和探索之路,才算懂得先生的深意。那一晚,我们谈得不少,但“苦海无边”这一句话却终生受用,使人努力、使人警醒,它一直鼓励着我在这条道路上坚定地走到今天。  

    为什么说,音乐美学是一门“苦海无边”的学科? 音乐美学无疑是思想性质的学科,但再没有比思想的创造更难的事了;音乐美学要把感性经验表达为理性形态,但这两者的统一何其之难;音乐美学学科有开放的特性,故必然有超学科的兴趣,所以它的问题比别的学科难得多;音乐美学不仅探索问题,也设置问题,“问题”就是它的学科性质的表征,问而无穷,则是本学科的基本样式。  
    因此,音乐美学学习难、教学难、研究难,思维之苦是所有踏上这条船、航行在人类思想之海上的人的宿命!  

    我们当然意识到“苦”,但此一“苦海”却充满了思想创造的乐趣,我们享受着畅志怡情的高级精神生活。我们虽然可能到达不了彼岸,但却经历着其他学科所没有的心路历程。而在这个思想之海的汹涌澎湃的航路上,于先生是名副其实的领航人!  

    如果说,音乐美学是一个“问题学科”,那么,于先生的领航之灯就是“问题”,他总是能及时提出对学科发展有重要意义的“问题”,如“音乐存在方式问题”,“音乐学分析问题”,等等,无一不是引领学科前进的灯炬。几十年来,我想得到于先生启迪的后学不在少数,我自己则时时在注意先生每一篇文章的发表,时时在注意于先生提出的问题,也正是关于这个学科“苦海无边”的言教,使我有了思想探索的动力。  

    可以说,三十年前于先生对我的点化,其实是对学科命运的深刻思考,这一开蒙之教,也将继续伴随我的思想之路。于润洋先生,您是我国音乐美学学科当之无愧的领航人!  

    古人尝云:仁者寿。今逢先生八十华诞,我谓:智者寿。  

    既仁亦智,寿上加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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