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6月中旬的一天,一位同事告诉我一个消息:听说利盖蒂去世了。是真的吗?我脱口而出地追问道。同事肯定地回答说,是真的。为了尽快地亲自证实这一消息,我赶紧上了利盖蒂的个人网页(http://www.gyoergy-ligeti.de/),果然,网上登出的一则简短布告:乔治·利盖蒂György Ligeti1923-20066月12日上午在维也纳因病医治无效而去世,享年83岁。我一时思绪万千,内心产生出一种莫名地感伤和遗憾。虽然对所有崇敬利盖蒂的人来说,他的去世来的可能较为突然,但对我来说,却似乎也验证了我心里一直以来所抱有的一个担心:大师因重病缠身而情绪低落,在世的时日也许不会多了。我的这一担心产生自2004年,那年4月我为了完成博士学位论文《利盖蒂结构思维研究》而去德国收集相关资料,并希望通过利盖蒂的中国学生陈晓勇1的引见,去会一会这位久仰的大师。然而,利盖蒂当时因身体状况不佳已不再见任何人。我心里默默祝福大师能够早日康复,重新拿起他的创作之笔,实现他许多尚未完成的构思。但自那以后,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始终伴随在我的心里,特别是大师因创作受到阻碍而情绪低落,这对于利盖蒂这样一位创作欲望极盛的作曲家的身体来说,其影响可能是致命的。果然,我的这一预感今天被不幸验证了。我为不再有机会见上大师一面而感到终身遗憾,也为整个世界失去这样一位优秀的作曲家而感到伤感。

     

          作为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一直驰骋于西方现代乐坛、并创作出了大量优秀作品的一代作曲大师,利盖蒂的去世无疑也给全世界现代音乐的乐迷、特别是利盖蒂音乐的乐迷们带来了极大的震动,因为人们永远地失去了再次聆听他那大胆、睿智和美妙的音乐新作的机会。对于利盖蒂的音乐,虽然一直以来也伴随着各种意见,但基本上都能获得广大乐迷的好评,这对于现代音乐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极大的荣誉。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会在首演时成为一个“轰动性事件”(a scandal),虽有激烈的争论,但很快就能够被人们接受和喜欢。对于利盖蒂的评价,也许我们可以借用德国著名的朔特音乐出版公司在其网页(http://www.schott-music.com/)上所发布的讣告中所说的一句话来概括:“乔治·利盖蒂的去世,使我们失去了一位20世纪最伟大的作曲家。”

     

          利盖蒂一生的创作,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值得中国的音乐学者们好好研究,本文借纪念利盖蒂逝世之际,对他的重要贡献略做总结。

     

          利盖蒂之所以能够得到“一位20世纪最伟大的作曲家”这样的评价,首先是由于他的音乐创作观念所体现出来的独特性所致。这些独特性表现在对音乐这一艺术形式表现特征的思考上,具体可以归纳为对如下几对矛盾的解决:运动与静止、精确与模糊、语汇与句法。如果说在传统音乐的创作中,前两对矛盾的解决体现为强调前者而后一对矛盾的解决体现为强调统一的话,那么在利盖蒂的音乐中,则恰恰相反。

     

          音乐是一种“时间的艺术”,这是自古以来各种权威话语对音乐的一个毫无争议的解释,也是被绝大多数音乐作品所证实的。因为一部音乐作品一旦开始后,它就处在了一种向前运动的状态,直到乐曲结束时,这一运动才会停止下来。音符时值的长短就造成一种时间上的对比,而整部作品就在这种对比中,体现出“快”和“慢”的时间感受。然而,利盖蒂却试图改变这一“铁的规律”,他要让音乐呈现出一种“静止的”状态,这促使他在20世纪开创了一种所谓的“静态音乐”的新形式。

     

          音乐与语言有着许多共同的性质,“清晰地”表达是一种一致的要求。绝大多数作曲家(包括传统的和许多20世纪的作曲家)也都是希望通过听众对自己所写下的每一个“清晰的”乐音的接受,从而理解自己的创作意图。然而,利盖蒂却希望改变这一通常的创作思维习惯,他所写下的每一个音的目的不是为了使人们听清它(当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如此),而是为了使人们听不清它,这就促使他创造出一种“以精确达到模糊”的新的音乐表现形式。

     

          音乐中有语汇与句法,传统的处理方法是用一定数量的语汇构成句子,然后再形成一定的段落,最后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结构。这种语汇与句法各司其职并形成鲜明层次的关系已经成为一种“自然规律”,几乎是不可能打破的。然而,利盖蒂却试图打破它。他的音乐中也包含长短不同的各种语汇,但是这些语汇的陈述常常并形成更大的结构明确的句子,而是让它们连绵不断,从而形成一个相互无法分开的整体,以至彻底改变了人们对音乐句法的感受。

     

          利盖蒂的伟大之处除了在于他对音乐表现特征的独特思考外,还在于他找到了具体实施他的思考的写作技法。我们只要历数一下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他所创作的作品,就可以看出在这些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成功,完全取决于其写作技法的创造性价值。

     

          利盖蒂于1961年创作的不带打击乐器的大型管弦乐队作品《大气》,使他在西方获得了第一次成功。在这部作品中,他所要表现的就是一种“静态音乐”,而采取的方法则是利盖蒂所创造出的“微复调”。这是利盖蒂最富创造性价值的一种写作手法,它不同于当时的序列音乐写法和偶然音乐写法,具体来说是“通过整体序列那种谱面记谱的严密性、音乐结果的偶然性和音色效果的电声性而达到的”。由于这个作品的音响所表现出来的“云”一般的漂浮状,因此被英国著名导演斯坦利·库布利克(Stanley Kubrick)用作电影《2001:太空遨游》的配乐,描写太空环境中充满的未知与神秘。库布利克对该曲的使用,使得这个作品的名气更大了。不过《大气》原并不是为这部电影所写的配乐,这个名称也并不是指宇宙中的大气,只是因为这部电影才使得它与宇宙大气产生了直接的联想。《大气》独特的音乐写作手法所引起的震撼,使听众破例地要求再演一次,这种状况是现代音乐演出中所从未发生过的。

     

          这种表现静态的音乐作品还有管风琴曲《音量》、为大型乐队与声乐而作的《安魂曲》、古钢琴曲《连续的统一体》等,这些作品均通过密集的声部结合造成无法分辨细节的模糊整体,通过快速的运动造成停滞不前的错觉,为后来人们用音乐来表现静态的空间感开辟了道路。

     

          利盖蒂于1962年创作的为100只节拍器而作的《交响诗》,是其在节奏写作手法方面所进行的一个极端的尝试。这个作品所用的乐器是节拍器,在这个作品中,100只相同的节拍器在同样上紧发条的情况下同时启动,随后依据其惯性持续进行下去,直到最后一个节拍器停止摆动。在乐曲进行的过程中,每一个节拍器的摆动速度都会逐渐放慢,由于每一个节拍器之间都存在着一定的差异,它们的减速度是互不一致的,这样就形成了横向不同步渐慢、纵向任意交叉的节奏组合运动,它的节奏效果是奇特的。

     

          如果说这部作品观念创新的意义大于其艺术价值的话,那么通过这个极端性尝试,促使利盖蒂在后来钢琴系列练习曲中所采取的复合性节奏处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可以说开创了复杂性节奏写作的先河。在这些钢琴练习曲中,利盖蒂希望达到的一种节奏效果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一种奇妙的有序与无序的结合,这种结合反过来又产生出一种更高层次的有序意义”利盖蒂的系列钢琴练习曲共有18首,可以说每一首都是精品,它们是他一生创作思想和技法的高度总结,其思想性、艺术性、技术性和演奏效果都是超一流的。

     

          虽说上面提到的作品最大限度地体现了利盖蒂在音乐的织体和节奏处理方面的独创性,但下面这些作品也是不容忽视的,它们是:第一和第二弦乐四重奏;双钢琴曲三首;大型舞台作品《伟大的死亡》;圆号三重奏;为大提琴、钢琴、小提琴和圆号而作的四部协奏曲等,这些作品也都极有创意且极富艺术性,它们的首演,几乎每一次都对现代音乐的创作观念和技法造成或大或小的冲击和推动,同时也都能给听众带来不同的新的音响体验。

     

          综观利盖蒂的一生创作,其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成功,可以用八个字来总结,这八个字就是:独辟蹊径永不重复。所谓独辟蹊径,即在创作上追求独立、不盲目附和,并能抓准、用好自己所选择的音乐语言和结构方法;所谓永不重复,包含两层意思,即既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利盖蒂正是坚持着这种“独辟蹊径、永不重复”的原则,在创作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才一步步地取得了后来的成功的。

     

          利盖蒂曾经感叹道:我的创作构思很多,但可惜创作的时间却很少。从这个感叹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利盖蒂身上所具有的作为一位作曲家的责任感,因为一个作曲家的社会价值就应该体现在他的创作活动中。而如今他已经彻底没有时间再为人们创作了!想到这里,我们确实为他没能实现宏愿以及为我们不能再欣赏他的作品而感到惋惜。但人总有一死,况且利盖蒂已经用他的一生,为后人创作了尽可能多的作品,这些优秀的作品已成为整个人类文化中的一笔无价财富。因此,虽然巨星已经陨落,但其作品所产生的价值却是永存的。仅以这些作品,就足以将利盖蒂载入世界音乐发展中的伟人史册,利盖蒂的在天之灵也足以为此而感到欣慰和自豪了。

     


    1 陈晓勇是利盖蒂惟一教过的一位中国学生,现任德国汉堡音乐学院作曲教授,上海音乐学院特聘作曲教授。

     

     

     


  • 文章录入:csq4050责任编辑:admin
    关于 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