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要在19世纪的欧洲乐坛选出一位用音乐来表达田园诗般优美意境的大师,人们可能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肖邦。这位才华横溢的钢琴诗人,其音乐作品是那样的引人入胜,洋溢着中国古典田园诗歌般的幽雅、宁静的美。肖邦不刻意追求意境,但他的许多小品中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段乐思,都充满着东方艺术家推崇备至的神韵,让人想起唐代大诗人王维那空灵而意境深远的山水小诗。令人惊讶的是,一个波兰音乐家的作品,为什么能够与中国古典田园诗歌在艺术表现风格上产生异曲同工之妙呢?
       
    把一个19世纪的欧洲音乐家与18世纪的中国古典诗人相提并论,似乎让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然而,我们在肖邦与王维这两位艺术大师身上,的确能够找到不少非常相似的地方:他们都热爱山水田园,向往和平宁静的生活;性情都远离世俗,清高孤傲;其作品都以小品见长,大都韵律生动,风格恬淡,清新简约,富有水墨画般的优美。他们简练的作品结构,白描式的主题,为人们营造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更重要的是,在肖邦的钢琴小品中,我们体验到了古代东方艺术家典型的艺术表达方式,那就是:轻灵和含蓄。
       
    用文学的眼光来解读音乐,其实并不新奇。音乐与诗歌,本身是艺术大家庭中的两个同胞兄弟。一首好诗,不仅应当在意境上出类拔萃,耐人寻味,而且在音节、节奏和韵律上也应具有音乐的美;而一部优秀的音乐作品,是发自心灵的回响,是大自然的天籁之声,是美感在艺术的蓝天白云间自由自在的翱翔,它与诗歌在艺术上的颠峰汇合,映射出艺术王国的无限风光。
       
    就性格而言,肖邦是一个沉默寡言,性情内向敏感的人,他对自己的祖国波兰一往情深,甚至在去世前也嘱托定要把他的心脏运回故土。他的这种爱国情怀从本质上说,是一种对故乡的自发和质朴的眷恋之情。肖邦也是一个不喜欢热闹和世俗虚名的人。由于身体的衰弱,他回避了欧洲上流社会喧闹的舞台和动荡的政治生活,在远离尘器的地方为自己筑起了小小的蜂巢。按照李斯特的说法,肖邦的生活没有冒险,没有波澜,没有插曲,而感情和印象便构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作为一位性格内向的艺术家,肖邦擅长用音乐抒发自己的心灵,他把对祖国和故乡的思念,以及内心世界高贵的冲动、痛苦和狂喜,全部倾注到自己的作品之中。以至于有人说,肖邦的创作不是在演奏钢琴,而是在和钢琴交谈。他的许多钢琴小品就像寂寞山谷中盛开的无名小花,充满着恬静而美丽的情怀。
       
    王维是一位伟大的孤独者。安史之乱以后,他开始远离现实,寄情于山水田园之间,创作了一批轻灵优美的写景诗篇。作为盛唐时期多才多艺的杰出艺术家,王维不仅文采斐然,而且是出色的画家,同时他还擅长音乐,因此在他的山水诗中不仅充满着极其空寂的情怀,而且还带有中国古典诗歌的音乐美。广博而深湛的艺术修养,对于自然的爱好和长期山林生活的陶冶,使他对田园山水景色具有敏锐独特而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他的写景诗篇,常用五律和五绝的形式,篇幅短小,语言精美。在音节和节奏上较为舒缓,用以表现幽静的山水诗人恬适的心情,尤为相宜。
       
    艺术是相通的。音乐和诗歌,都是时间的艺术,用文字或音符来表达大自然的美,这是王维和肖邦最大的共同之处。而风格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艺术家的心境。当两位艺术家采用截然不同的方式表达美的时候,只要拥有相似的审美情调和相似的心境,他们所营造的艺术效果往往会有惊人的相似。
        1836
    年,肖邦创作了一首《A大调前奏曲》,这首风格沉静安详、只有8个小节的音乐短章,与王维的那首小诗《辛夷坞》无论是结构还是在风格和意境上,都有奇妙的相通之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人们常说王维的作品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然而评论家们却很少去关注王维诗篇中的音乐性。
       
    中国古典诗歌的音乐美,可以表现在诗歌的节奏上,音节与音节的组合、语音的长短、轻重、韵脚的变化,以及音调上平仄的变化,双声、叠韵、象声词的运用,都能营造出音乐美。王维擅长以短小精练的白描笔法,简洁明快的线条和笔墨抒写大自然的清朗疏旷之美,恰如风中奏响的竹笛,婉约悠扬;在韵律方面,王维的诗歌创作,在音节和节奏上极为考究,往往带有抑扬顿挫的美感。听听他的小诗《田园乐》:“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这首小诗音节朗朗上口,节奏舒缓悠长,这其中的安详和恬静,是否能让你想起肖邦的《F小调夜曲》中所抒发的心境呢?
       
    肖邦是轻灵如风的。在所有的浪漫主义作曲家中,他是单乐章的小型曲式的大师。在他的一生中,没有创作过象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瓦格纳的《尼泊龙根的指环》这样壮丽而气势磅礴的鸿篇巨制,正如王维没有创作过令人荡气回肠的长篇诗歌一样。肖邦的24首前奏曲,最短的只有8个小节,最长的不过5分钟,简短的篇幅,丝毫没有影响优美的意境,而且为作品平添了不少耐人寻味的幽雅色彩。与之相似的是,王维所有最好的山水诗几乎都是五言绝句,短短的20个字,音韵宛然,大有以少胜多、尽得风流的象外之致;而肖邦的作品,正如人们所熟知的那样,具有忧郁的抒情和幻想色彩,使得他超越其他音乐家而成为当之无愧的钢琴诗人。他的玛祖卡舞曲、夜曲和前奏曲,优雅,空灵,柔媚,婉转,洋溢着纯真的气息。在夜深人静时聆听肖邦,仿佛能看见他优雅的手指从琴键上滑过,宛如清风掠过盛开着莲花的水面,让人置身于幽深而奇妙的诗情画意之中。他创作的大量抒情小品,更有“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宁静与空寂,犹如一首首玲珑婉约的绝句,清新秀丽,意味深长。无论是他的《降D大调前奏曲》、《E小调钢琴协奏曲》的慢板乐章,还是他的《降E大调夜曲》,那些简单和鲜明的主题,清新淡雅的乐句,淡淡的忧郁和哀伤,质朴平和而又不乏优美的音色,不由让人自然的联想起王维的诗篇《山居秋瞑》中描绘的夜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涴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肖邦又是含蓄的。这种含蓄表现在他的钢琴作品中富有节制的幻想色彩,以及他清新淡雅的作品风格。从这一点上看,肖邦也许是最接近东方古典艺术理念的欧洲音乐家。他几乎从不追求以华丽的管弦乐组合敷陈得浓墨重彩,也极少使用复调音乐,而是用淡淡的、如梦幻似的旋律线条简单地勾勒主题,这又与王维山水诗歌的白描手法极为相似。在肖邦的作品中,有一首著名的《降D大调前奏曲(雨滴)》,大概人们都很耳熟,它那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静结合的空寂之美,与王维的绝句《山中》相比,所表达的意境又何其相似:“蓝溪白石出,玉山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充满诗情画意的波兰美丽乡村为肖邦这位钢琴诗人的作品增色不少。让我们来听听他的同胞、波兰作家伊瓦什凯维奇对肖邦故园的一翻描述吧:“夏天,水面上开满了白色和黄色的睡莲,那扁平的叶子舒展着,像是为蜻蜓和甲虫准备的排筏。睡莲映照在明镜般水中的倒影,就好像歌中的叠句。肖邦之家的夏,往往使人浮想联翩。让人回忆起肖邦最成熟的作品。尤其是黄昏时分,水面散发出阵阵幽香,宛如船歌的一串琶音,而那银灰、淡紫的亭亭玉立的树干,排列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宛如F小调序曲开头的几节。清风徐来,树影婆娑,花园里充满了簌簌的声响。这簌簌声,这芬芳的香味,使我们心荡神驰,犹如是在聚精会神的倾听这独具一格的悠扬旋律。”
       
    这片土地的景色正是肖邦音乐最理想的序曲。对故乡深刻的眷恋之情,为作曲家提供了宝贵的创作源泉。是的,我们在此也无须用更多的语言来形容肖邦故园给这位钢琴诗人的精神启迪了。当一个艺术家以不可抑制的激情陶醉在美丽故乡的景色中时,无论他采用诗歌、绘画还是音乐来表达这种美,他总是以最自然的方式成为无可争议的诗人。从这一意义上讲,肖邦与王维这两位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大师,以非凡的艺术才华,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在他们各自的艺术领域,为人类描绘了一幅幅清新秀丽、美伦美焕的艺术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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