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屋建瓴  重申“人本”思想

    ——对郭乃安先生《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1]的解读

     

    冯效刚

     

    在音乐艺术各种纵横交错的内外关系中,音乐与人是一对最本质的关系。马克思把包括音乐艺术在内的一切文学艺术都看作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可以说,音乐的产生、发展、变异无一不是人的本质力量所规定、所制约的结果。音乐的创作、表演、接受、……一切环节,如果离开了“人”这一根本,就将成为无本之木,音乐学理论研究也都成为空中楼阁。然而,20世纪50年代以后的中国音乐学研究由于太多的“人为因素”,使得“人”变得十分敏感,曾一度“谈人色变”。在音乐理论研究领域,离开“人本”、忽视“人本”、忘却“人本”的“乐本”思潮泛滥,其舍本逐末的性质显露无遗。特别是新时期以来,在音乐学术界引发的诸多争论,都是由于离开了“人”这一根本所造成的。郭乃安先生敏锐地看到了这些问题的症结所在,撰写了《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一文,高扬“人本”的旗帜,在人与音乐的元关系上,高屋建瓴,重申了“人本”思想:“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

    一、高屋建瓴,重申“人本”思想的选题原则

    [2]开篇就强调不是想构建什么体系或阐明什么原理,而是有感于音乐学研究中的某些现实。”的确,人类历史上的音乐理论研究,历来就十分强调与人的关系,“音乐与人”并不是一个新的论题,而是音乐理论研究——音乐学领域常谈常新的话题。“常谈”,因为它们是音乐理论研究的根本性问题;“常新”则因为对此问题的认识和把握一直处在不停的变化之中。既然是“老话”的重提、新说,就必然要强调“重提”和“新说”——新的角度、新的高度、新的价值……的意义。

    首先,郭文从正面论述了“人”的因素在音乐研究中的重要地位,重申了“音乐与人”这对音乐学研究元关系的现实意义。文强调,对客观存在的音乐“可以而且需要”多角度的进行独立研究,否则,“就极大地限制了我们对于音乐的理解”。但是,音乐既是“人”创造的,也是“为人”创造的,因此,“人”成为“音乐本身与其外部诸条件的交互关系中”的“一个中心的接触点”。

    其次,郭文含蓄地批评了音乐学研究一度离“人”越来越远的现象,高屋建瓴的提醒大家“如果不去关心处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人们的精神生活的诸多方面,当然就难得给那时代的音乐现象以准确的解释。”如此这般下去,“排除人的作用和影响而作孤立的研究,就不能充分地揭示音乐的本质这一论述,提出了论题的意义和价值。

    接着,郭文从感受出发,提出文章的中心论点:

    人是音乐的出发点和归宿。因此我说: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

    作者从音乐本体研究和音乐与其外部诸条件的联系两个方面深入论证了音乐学与人的关系,旗帜鲜明地强调:音乐学研究决不可忽略“人”这一根本。从“音乐与人”元关系的解释,导入论题,自然而又有说服力。

    然后,为了进一步引起读者的重视,郭文又引申道:“音乐,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它有许多东西已是人们长期历史积淀的结果”,因此,“我们就不得不从现有的音乐事实中去探寻它所具有的人的内涵。

    由此可以看出,郭文从四个方面反复重申“音乐与人”的关系,其目的就是引起大家对“人”的关注,凸显作者的选题原则。应该说,郭文论题的选择对于扭转音乐学研究舍本求末的研究风气,无疑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二、以纵深开掘、文脉贯通为特征的论证结构

    既然是高屋建瓴的重申,对论题做纵深开掘,逐步深入地阐发音乐学与人的关系,就成为此文论证的最主要特征。

    首先,作者对音乐本身与其外部诸种因素联系的意义进行了进一步挖掘,指出:

    把目光投向人,不仅意味着在音乐学的研究中关注人的音乐行为的动机、目的和方式等,还意味着在各种音乐事实中去发现人的内涵,……因为,人的音乐行为,……也可以表现为潜意识的或者无意识的活动。音乐,……有许多东西已……作为一种行为的模式,……我们就不得不从现有的音乐事实中去探寻它所具有的人的内涵

    这一延伸,论述了音乐与人的精神世界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有利于人类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认识自己。这一观点彰显了论文核心论点的要义和真谛,论题的意义和价值无疑得到了最为充分的阐释,使文章条理清晰,结构紧凑,绝无旁逸斜出。作者紧紧围绕论题的充分论证,将“人”的因素渗入到所有的研究方面。这样的论证,具有全面性和完整性,有利于论题的深化和拓展。这种方式虽然是学术论文最传统的写法,由于作者深厚的学养和采用的科学的论证过程,使论文扎实深入,鞭辟入理,非大手笔不能完成。

    特别值得我们学习的是,论文深入的思考是借助非常畅通的文脉来表现的。这里我们应该特别关注一下文中过渡句段的使用。结构上恰当使用过渡句段,可以使文脉贯通,意义层进,顺理成章。这是本文结构的最大特点之一。下面是几个过渡句段,请注意:

    在音乐本身与其外部诸条件的交互关系中有一个中心的接触点,那就是人。

    ……

    和音乐声学极为接近的便是在我国有着特殊发展的律学,特别是近十年来,律学在我国更是一种很热门的学问,不少音乐理论家都花了不少精力去钻研它。

    ……

      和前述各种重在音乐本身的研究不同,在研究音乐与其外部诸条件的联系时,一般地说较多地脱离不开人的因素,特别是像音乐心理学以及和它极为接近的音乐治疗学之类的学科,人的因素已是它们研究的主要对象。但是也不能断言所有对于音乐与其外部诸条件的研究都必定会自然地关注人的因素。

      这些过渡句段一方面明确表现出上下文之间的联系,起到了连接作用,使论文浑然一体,紧凑有致;另一方面也将人的因素自然地贯穿在了论文写作的各个环节当中,无痕地强化了论述的主题。

    三、以资料为支撑的学术宗旨

    重申一个宏观音乐专题的研究,文中所选用的资料一要丰富,二要精当。郭文在资料选用上,体现出作者雄厚的学术功力。

    首先,作者选用的资料涉及到所论问题的方方面面。从音乐声学到律学;从乐种学到音乐心理学以及音乐治疗学;从原理(音程的振比)到应用(口弦);从音乐的基本理论(音阶、调式、旋律、节奏、曲式)直至唱奏的方法(箫、笛等);从音乐生存的自然环境——地理条件到人文环境——民俗、礼仪与宗教,以至人的阶级性问题……不一而足,实可谓“丰富”,诸如此类的资料例证在文中大量使用。

    例如,在谈到“各种自然条件——主要是地理条件都对音乐的生存和发展发生影响”时,作者用“蒙古长调那悠长的颤音”联系“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用“河曲山曲那直上直下突兀跳进的曲调”联系“黄土高原上矗立的峭壁般的地貌”,用“西藏山歌那步步升高然后降落的旋律”联系“西藏高原上那些直插云端的奇峰景观”,说明“大自然不只是作为一种背景在音乐中投下它的影子,而是在更加广泛而深刻的范围内影响着人的长成。……只有首先了解大自然对人的影响,才能理解自然环境对音乐的影响。”

    又如,在谈到传统音乐与民俗、礼仪与宗教的关系时,以屈原《招魂》诗“极言人闻音乐歌舞之美妙,以招致飞魂归来”联系楚国尚巫的习俗,以佛教壁画与石窟造像中“诸天空中弦歌供养”以及“散花”等联系对佛的“供养”。以阮籍和嵇康的例子,并以鲁迅的话[3]来说明“多方面地深入探寻人的精神世界的底蕴,会有助于加深对他们的音乐的认识。”

    正是在上述这些能够充分说明问题的资料基础上,作者对人与音乐活动关系的进一步阐述才显得言之凿凿,无可质疑。

    其次,所选用的资料十分精当。如论到人文环境——民俗、礼仪与宗教对音乐的影响问题时,作者把我国从古(“巫”)至今(“主奏乐器演奏者的心态表现……陷入了一种完全陶醉的状态”)宗教音乐的实质(“自娱、娱人与娱神”)有机地统一起来;同时,又准确地指出了中、外宗教音乐的根本区别(“娱神”和“感恩”的不同功能);上下几千年,纵横数万里,就在这字里行间一目了然,精当莫过于此。

    四、以准确朴实为基础的语言风格

    语言朴实,科学性强是本文在语言上的最大特点。

    《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在语言上没有显现出浓重的情感色彩,朴实的语言表述,体现了一种逻辑上的科学性。尤其论点和分论点的阐述,特别准确。如:

    就对于音乐本身的研究来说,音乐声学看来算得是最客观的一种学问。……”

    和音乐声学极为接近的便是在我国有着特殊发展的律学,特别是近十年来,律学在我国更是一种很热门的学问,不少音乐理论家都花了不少精力去钻研它。……”

    口弦这种乐器看来是最合乎自然的一种乐器了,但它的绝妙的功能不能不算是人类的一大发明。……”

    箫笛之类的管乐器皆有一定的指孔,这些指孔的数量、形状、位置等,无疑都对乐器的音律产生重大的影响,但如果以为只要精确的测量出有关指孔等的数据便能全面掌握乐器的音律,而无需考虑人在具体演奏实践中的主观因素,那就大错特错了。……”

    由上例可见,作者并不使用绝对化的语言,但概念的界定也毫不含糊。上面标注出来的词语看似并不确切,但限定了概念的范畴,体现出了观点的历史沿革的特点。这样的语言表述,为今后概念的拓展留下了充足的空间,增加了语言表述的科学性。仅举一例,可见一斑。此类例证在文中不胜枚举,大家尽可仔细研读。

    读者尤应注意的是关联词的准确使用,它增强了论文推理的准确性。比如下面一段文字:

    把目光投向人,不仅意味着在音乐学的研究中关注人的音乐行为的动机、目的和方式等,还意味着在各种音乐事实中去发现人的内涵,或者说人的投影。因为,人的音乐行为,不仅表现为有意识的活动,也可以表现为潜意识的或者无意识的活动。音乐,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它有许多东西已是人们长期历史积淀的结果,作为一种行为的模式,在某些活动中参与者并不真正懂得(意识到)他们的行为的动机、目的和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已再不能直接追溯到最初的动因。这样,我们就不得不从现有的音乐事实中去探寻它所具有的人的内涵

        这种表述构成的语言关系,实际上也是逻辑关系的一种体现。这样写既可以增强语言的关联性,又能够表达多个层面的意义,加强论文的说理性。

     

    郭乃安先生的《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是一篇传统意义上的音乐学理论研究论文,其结构的严整,语言的严密,论证的充分,资料的翔实,都显示出了老一代研究者扎实的功底和严谨的治学风格。此文貌似杂谈,实为逻辑严密的学术论文,体现了作者良好的理论素质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从写作上看,文章脉络贯通,不枝不蔓,紧紧围绕“人”字展开论证,突破口小,但意义重大,将一个严肃的理论问题,谈得平易朴实,容易为读者所接受。郭乃安先生是我国老一辈音乐学家,《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一文发表时,已七十有一。“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此“古稀”之年,依然这样的“入世”,不仅为我等树立了榜样,同时也是我国音乐学界的幸事。

     

     

    冯效刚  2006年9月13日定稿于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与表演版)》">南京艺术学院学报编辑部



    [1] 郭乃安.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中国音乐学(季刊).1991年第2期.P.16-21.

    [2] 郭乃安《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一文。简称:郭文。

    [3] 鲁迅说:“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康丧于司马氏之手,……”(《鲁迅全集》1956年版第3卷第3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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