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本文开头曾提到斯卡拉蒂键盘作品版本众多。编选集或教本,一定会遇到这个问题。笔者曾在《读<重识斯卡拉蒂>》一文中对此作过讨论(见《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08年第3期、《钢琴艺术》2008年第9-10期、中国音乐评论网http://www.ecmcn.net/funonews.asp?id=843 ),现就最重要的几种版本略做补充说明。

          1)  斯卡拉蒂键盘作品手稿至今未被发现(或确认)

           1738年,Essercizi per Gravicembalo出版19671977先后两次影印再版)。因为刊有斯卡拉蒂签署的两篇献词致读者致国王,此书的编印当为作者所认可(是否由作者亲手编定?迄无确证)

           1742-1757年间,威尼斯和帕尔玛手抄本陆续完成(前者于1985影印出版;后者收入柯克帕特里克 [ Ralph Kirkpatrick ] 编《斯卡拉蒂全集》,于1972年影印出版)

          因为记谱方式不同(符干朝向、调号标记常异于今;有时记成单行或四行谱;有时使用多种不同位置的中音谱号……),加之年代久远,有些地方模糊难辨,今天的读者使用这三种谱本会有诸多不便。

          但是,作为已知主要初始谱本,Essercizi威尼斯和帕尔玛手抄本,是考察斯卡拉蒂作品原貌、探究作者原意的最重要的依据(英文书里多称之为source”,即来源”)。现在,它们都已先后影印出版,可以方便地查阅(此外另有几百首抄稿,绝大多数与威尼斯/帕尔玛抄本相同,未付印。参见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 1st and 2nd editions, Domenico Scarlatti )。斯卡拉蒂选集/教材选编者,须对它们认真研究,否则无从探究作者原意[4]

           2)  1906-1910年间,隆戈编《斯卡拉蒂全集》陆续出版。隆戈在“前言”中对自己的编辑工作做了四点解释,大意是说:更正了手抄谱中的笔误(案:其中有些并非笔误而属隆戈误判);为适于钢琴演奏,根据今天的习惯、规则,对记谱法做了全新调整;并加写了力度、分句、指法、节拍器速度、踏瓣记号——以上均不注;又变更增删了一些音符——均在注释中说明(案:未全部注明)

           隆戈对斯卡拉蒂初始谱本音符做大量增删更改,这种做法今天看来难以理解,但在那时却被普遍认可。主要原因是,那时的乐谱编辑者多为演奏家,他们被认为对作品拥有很大的解释权。这种“解释权”不仅可以在演奏中而且可以在乐谱编辑中加以运用和表现。增加句法、指法、力度、速度、踏瓣……记号,甚至更改增删音符/小节而不做说明——在编辑工作中采取所谓“干涉”intervention态度,在那时被视为理所当然。

        二战后,对作品的解释(编辑/演奏)应忠于原作,对古代作品,尤应探寻乐谱文本原貌,追索作者本意,成为共识。这是否一种进步?

           今天引用隆戈谱,应注意其注释;应与斯卡拉蒂初始谱本对照(隆戈未将所做更改全部注明);应说明谱中速度、力度、踏板、分句……标记是隆戈的建议,并非斯卡拉蒂本意。

          否则,可能对读者产生误导。

          3)  1952年,柯克帕特里克Ralph Kirkpatrick1911—1984著《多米尼克·斯卡拉蒂》出版。在斯卡拉蒂研究中,这本书被认为具有“里程碑”式重大意义(参见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 2nd editionRalph Kirkpatrick

          柯克帕特里克将斯卡拉蒂键盘作品重新编号并以新编号同此前各种编号互相对照,详细列表,附于书尾,是为K编号”,现被广泛使用。关于编号依据,柯克帕特里克书中有详细说明。其要点是:第一,以威尼斯手抄本所注抄写日期推定创作时序K编号多数作品以威尼斯抄本所注日期为据,因为它是王室正式藏本,更具权威性。多数曲谱则影印自帕尔玛抄本,因为那时威尼斯抄本已很陈旧脆弱,难以用于影印。);第二,参照作品风格变化推定创作时序。细心研究斯卡拉蒂的全部作品,可以清楚看到其音乐风格变化的轨迹。又因写作时期不同,所用乐器和与此相关的写作手法也有显著差异,例如晚期作品里完全放弃了双手交叉技法,1754年以后所写奏鸣曲的音域更广,其中许多首需要使用有五个八度的乐器,等等。

           1972年,以K编号排序的18卷《斯卡拉蒂全集》出版。它以影印方式汇辑Essercizi和帕尔玛手抄稿等曲谱,共计556首。关于曲名,经考证,柯克帕特里克认为:“‘奏鸣曲’之称,显然是卡拉蒂本人对这些二部曲式作品的命名。(参见Kirkpatrick,  p. 141

           4) 1971-1984年,肯尼斯·吉尔伯特Kenneth Gilbert1931编《斯卡拉蒂奏鸣曲》出版。吉尔伯特对斯卡拉蒂奏鸣曲作了严密细致的校勘:

          a. 调整记谱方式以适应现代记谱习惯并改正抄稿笔误。对其所做订正,在各卷末尾逐首逐项详加说明。除此而外,吉尔伯特对威尼斯谱未做任何增删修改;

          b. 威尼斯/帕尔玛两种抄稿间的一些细微差异,逐一加以考订

          c. 对斯卡拉蒂研究中若干疑难问题,诸如所用乐器、装饰音、西班牙音乐素材运用……以及二十世纪以来斯卡拉蒂研究中一系列有争议的问题,加以讨论。     因所作校勘明晰简洁,翔实可信,吉尔伯特编《斯卡拉蒂奏鸣曲》广获高度评价,成为演奏者和研究者的必读文献。

          此书各卷末尾对该卷中奏鸣曲所做逐首注释,尤堪注意。它们汇聚了编者十余年静心研究的心血。每一个演奏、研究斯卡拉蒂的人,都须仔细研读这些注释。对于认识、理解斯卡拉蒂奏鸣曲,它们大有助益

          以上是几种最重要的全集。

          还有许多选集。各式各样,良莠不齐。编教材者宜广为浏览——它们可从不同方面提供参考,启发思路。不妨“择其善者而从之”。

     

    *                                          *

     

          近年来,中国钢琴教育成果丰硕,引人瞩目。

          根据中国的教学特点和需要,以斯卡拉蒂奏鸣曲编教材,有重要意义。

          然而,这是一件十分艰难、复杂、细致的工作,须要经年累月的静心研究,最忌急功近利。

          做好此事的第一个条件,是对迄今为止斯卡拉蒂研究(包括版本研究)中的重要问题,有完整了解,作恰当判断。

          假设对此若明若暗,似知非知,以致出现种种令人费解的疑问、讹误[5],那样的“教本”将给学生怎样的引导?它可能是合格的吗?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释

                

          [1] 关于两种手抄本,拙作《读<重释斯卡拉蒂>》注[8]曾述及。为免查找之劳,录如下:“现藏威尼斯图书馆 (Biblioteca Nazionale Marciana) 的一套十五卷496首斯卡拉蒂奏鸣曲手抄本(第一到第十三卷完成于1752-1757年间, 没有排序的另外两卷抄于1742及1749年),是专门为玛利亚芭芭拉王后抄写的。后来,芭芭拉将这套手抄谱本,连同她收藏的其它乐谱,作为遗产赠送给了法里奈利(Farinelli, 1705-1782,曾与斯卡拉蒂一起供职于马德里王室)。这些乐谱几经周折于1835年被送到了威尼斯图书馆,史家称之为‘威尼斯抄本’。抄写者是谁?有人认为可能是西班牙年青作曲家索勒(Antonio Soler1729-1783),也有人认为可能是斯卡拉蒂本人。这些,都是推测,虽然各有所据,但至今并未找到确切凭证。收藏在帕尔玛Biblioteca Palatina, Sezione Musicale 的手抄本,通称‘帕尔玛抄本’,共收463首奏鸣曲。其中大部分与威尼斯抄本相同。从笔迹看,多数出于同一抄者之手,完成于1752-1757年间,装潢比较简单,远不如威尼斯抄本考究。威尼斯抄本更被研究者看重,因为它是西班牙王室的正式藏本。柯克帕特里克认为它很可能经斯卡拉蒂本人认可。”

     

            [2]全部删除来自手抄稿的“tr” 等记号,将J. Banowetz特意分行另写的装饰音弹奏建议一概移入正文,这不是小事。第一,装饰音与非装饰音,其音乐含义和由此决定的演奏表达,是不同的(有时可能是很大的不同)。其间区别不可忽视。第二,Banowetz特意分行另写,清楚表明这是编辑者的理解、建议,仅供学生参考。这些装饰音究竟“应该”怎样弹?没有,也永不会有“标准答案”——那时的演奏,即兴性非常之强。兴之所至,作者本人在不同情况下也必有不同弹法(解释)。[例2]那样处理,把“注解”变成了“正文”,把“参考消息” 变成了“正式新闻”,将原本自由变化幅度很大的东西凝固化。这是对手抄稿原貌和Banowetz编辑意图的双重曲解。在巴罗克时期音乐中,装饰音具有非常特别的意义。可以说,取消(或忽视、或曲解)了装饰音的巴罗克音乐,将成为“变味”“走样”“跑调”的巴罗克音乐。这个问题重要而且复杂。以此为题的专著数以百计。卞对此似无所知——否则不会有[例2]那样的处理。与此相类者,还有斯卡拉蒂作品所用乐器等问题,因其重要,有关研究文献无不及此。卞指责相关讨论为“纯文字游戏”,无关“音乐本体”,宣称对此“不会有太多的兴趣”……表明其对有关研究及其重要性无所知。作为“教本”编辑者,对这些重要问题是应当注意的。

     

           [3] 关于斯卡拉蒂键盘作品是否“练习曲,我们在《读<重识斯卡拉蒂>》一文中曾作讨论。     

           卞文《跨越古典时期通向浪漫主义现代钢琴技法的桥梁》辩称:

           “笔者为斯卡拉蒂键盘作品正名,是基于以下三点:

           一、斯卡拉蒂在自己唯一确认出版的《30 Essercizi per Gravicembalo》中,称之为‘Essercizi’,即‘练习’。”(案:书名应为Essercizi per Gravicembalo,无“30”字样。)

           这辩驳能否成立?

           以此为立论之基(“基于”),靠得住吗? 

           1, “Essercizi”,作为书名,仅出现于这本书的封面;书内各曲皆以“Sonata”为题。为什么对出现了三十次的“Sonata”避而不提?

    2Essercizi外,威尼斯、帕尔玛抄稿中数百曲,亦多以“Sonata”为题已知全部斯卡拉蒂键盘作品版本,包括初始版本和此后二百多年来出现的所有版本中,从无任何一曲以“Essercizo”为题——卞《教本》是古今唯一例外;柯克帕特里克经考证认为“奏鸣曲”乃由卡拉蒂本人命名。这些,当如何解释?

    3我们文章(《读<重识斯卡拉蒂>》)里已用许多篇幅讨论Essercizi书名/曲名何以不一致。对我们的解释当然可以反驳, 但若坚称“Essercizi”反映了“作品本身的特性”,“Sonata”乃后人妄改,“与作品本身的特性相违背”,就应提供论证。        

    4,其实,叫“奏鸣曲”还是叫“练习曲”,并不重要。我们文章中说:此前没有人提出“斯卡拉蒂作品是‘奏鸣曲’还是‘练习曲’”这样的问题。因为“这原本不是一个‘问题’”,“是个‘假问题’”。原因:a.这类词语出现之初,其含义、指称、用法往往不明晰、不确定、不严格,有时可以互相混用或彼此通用——我们文中所举巴赫Clavier-Übung (直译:键盘练习(曲) Francesco Durante Essercizio o sonata (直译:练习曲或奏鸣曲)诸例可证;b.多年过去,这些词语有很大变化,今之“übungsonata”……其含义、指称、用法,与一二百年、二三百年之前已有许多不同。因此,追究斯卡拉蒂作品是“奏鸣曲”或“练习曲”,并无意义。我们所讨论的是:一,卞所谓“奏鸣曲”之称乃后人妄改、曲解作者本意云云,违背史实;二,宣称斯卡拉蒂价值首在训练弹奏“超技”、高速绝技”、“高速炫技……故应“正名”为“练习曲”,这是对斯卡拉蒂的曲解、贬低。我们的意见能否成立?斯卡拉蒂价值究竟何在?当然可以(而且应当)讨论。但我们不拟就卞文(《跨越……》)多说,因为不值得。

     

           [4]称:“至今尚无一人用此类影印本来论证作据”,“如果这影印本中显示的内容是可靠的话,那么凡以前写有正确结论的所有斯卡拉蒂音乐图书刊物,都得重新更改了?!”(卞《跨越……)看来,《教本》编者不仅未曾查阅这些影印本,而且不明白“影印” 这个汉语常用词是什么意思。何谓“影印”?就是将(书籍、图片、乐谱、图表……)原件照相-制版-付印,以求存真——真实再现原件原貌。怎么会发生影印本“内容”“可靠”与否的问题?依卞逻辑,影印本不可靠——>不足为据——>以其为据的书刊“都得重新更改”。果如此,则世间数以百千万计的古文献(书、图、谱……)影印本都须存疑;“用此类影印本来论证作据”的无数著述都得“重新更改”;古史研究中无数课题都得废止……这是初等常识,没有必要“讨论”。然而,语出“特编精选教本”编者之口,不免令人欷歔。

     

           [5]《教本》及《重释……》《跨越……》中,疑问、讹误层出不穷。

           再举几例:

           一再征引巴托克、吉尔伯特、隆戈,但对其书前言、注释,甚至书名和编者姓名,却不清不楚,甚至懵然无知:

           《重释……》尾注2“Edition par PARIS……”,显然是法文(英文罕用“par”),首字误写:应为Édition而非Edition。“Édition  par……”,意思是“由……(某人)编”或“编者为……(某人)”。紧接着的第三个字该是那位编辑者的姓名了,居然叫“PARIS”——巴黎城(该书出版地)。大名鼎鼎的吉尔伯特先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改姓“巴黎”。吉书扉页印得清楚明白:“Édition par Kenneth  GILBERT”——“K. 吉尔伯特编”。不知怎样弄出一个“Edition  par PARIS”(“编辑者:巴黎”)。

           巴托克编谱 Scarlatti(书名。仅此一字。大字印于封面/扉页),变成了“《斯卡拉蒂杰作汇编》”。

           Scarlatti“前言”中白纸黑字写下斯卡拉蒂作品近乎“奏鸣曲”的巴托克,成了“唯一在编注斯卡拉蒂作品时坚持不用‘奏鸣曲’之名的”人。

           ……

           类似问题难以悉数。

           举此数例,是想说,教科书并不一定要有“创新”——发前人之所未见;但对既有知识须做准确表述,不该以错误信息误人子弟。清楚明白无须考证的书名、署名……竟错得那样离谱,是不应该的。

           再看一些文字方面的问题。

           《教本》有个外文书名,什么文?大概是英文。为什么嵌入一个意大利字“Esercizio”?“48Classic Domenico - Scarlatti of  Esercizio for Clavier”是什么意思?无人能懂。以英语为母语的读者(学者)亦难解其意。

           Domenico - Scarlatti”——名/姓之间,何以需要一个“-”号?

            “特编钢琴中高级技巧训练精选教本”——何谓“特编”“精选”?是否另有“普(通)编”“粗选”?

           “斯卡拉蒂48首键盘经典技法练习曲”——何谓“经典技法练习曲”?训练“经典”性技法?如何区分技法之“经典”性与非“经典”性?抑或用于技法训练的“经典”性乐曲?如何判断一首乐曲于技法训练上有无“经典”性?史上曾有哪一首曲被看做专门训练哪一种技术的“经典”?      

           “特选……演奏能手《音乐会练习曲》……”——唯“能手”能弹此“特选”之曲?抑或弹此“特选”曲即可成“能手”?

           这类“特编精选”广告式词语,也许会有点市场效应,但必损害本应当有的学术严肃性。     

           “《音乐会练习曲》”——斯卡拉蒂何种曲谱曾以“音乐会练习曲”为题?书名号《》的使用,可以这样随心所欲?

           书尾两次出现某人“著释”字样(非“注释”之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

           前几年提倡“学术规范”,强调引文加注,等等。其实,还应注意避免错别字、错病句;注意正确使用标点符号……更不必说概念的理解、使用应力求清晰准确严谨(否则学术研究/讨论根本无法进行)。这是一些初级的、基本的、同时是重要的要求。从中小学起就要注意培养训练。忽视它,必给学习、研究、写作、教学造成损害。对高学位、高职称拥有者,在这些事情上不该有点要求?不知其重要,反讥之为“文字游戏”,是不幸的。

     

           看来,知识多寡尚非至要;学风问题也许更应注意?

                                                                          ( 2009  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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