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钢谈创作《红楼梦》

     

    进门是一条贴满照片堆满书的走廊,走廊右侧是一室两间并不宽敞的房间,以一个别致的红砖门洞相通。内间置一架钢琴和一台电脑。除此之外,只见满屋是书。书架前放满了各种奖品。写字台和椅子上堆放着层层叠叠的资料和五线谱。这是陈钢先生在上海音乐学院内的工作室。

    两人在写字台前相对而坐,就像以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开始轻松地侃侃而谈,话题是从《红楼梦》中那段篇幅不长,却很精彩的炫技部分时开始的。

    陈钢先介绍说:“谢楠接到这个演出邀请时,离开正式上台仅有20天时间,尤其是我要在演出前临时重写新的炫技段,对一般演奏家来说,是不愿意冒这个风险的。这个作品写完后,薛伟就开始试奏,并演了八场之多,我也跟着修改了八稿之多,直到谢楠演出前,我还在对炫技段进行修改,前后共修改了十余次。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原来,陈钢先生觉得第一版华采段过于简单,因此谢楠到上海后,他就与之商量修改事宜。此时,离正式演出的日子仅剩三天。陈钢先生重新写了一遍,增加了撕心裂肺的绞弦部分。谢楠也提议把《魔鬼的颤音》中的颤音技巧运用进去,同时在和弦部分运用了四度滑音技巧,来表现呼天号地的心情,陈钢先生觉得这种处理既古典,又不失新意。“我的要求就是不要音准,因为音准在这里已经不能表现这种泣不成声的感觉了。通过试奏我们都觉得非常满意。”

    “临时修改的炫技段落是否会给演奏增加不少难度?”

    “听起来似乎觉得演奏有难度,但其实并不难,我觉得写东西要“不吃力讨好”,不能“吃力不讨好”。听的很累的东西往往效果并不理想。比如我改编的《打虎上山》,效果很好,但拉起来不难。有些听起来很简单的东西,但演奏起来就不是这样简单了。”

    “这部作品是在什么情况下诞生的?既然它的主题是以林黛玉的故事为线索而确立的,为什么不干脆就定名为《林黛玉》呢?除了一首共同创作的《梁祝》以外,你还写过一首小提琴协奏曲《王昭君》,这些不都是用人名做标题的吗?”我提出了第一个疑问。

    我在06年初接到薛伟给我的这个创作任务时,其实就是个《红楼梦》的命题作文。我国的小提琴曲原创作品很少,拉来拉去就是《梁祝》和《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金色的炉台》等一些曲目,对于中国的小提琴演奏家的表演选择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薛伟当时为这首小提琴协奏曲《红楼梦》的约稿找了我两次。我认为他们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这个大型文学作品的题材不可能被一部音乐作品所涵盖,《红楼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情节复杂,这样庞大的一个戏,用小提琴是没法演示的,就像把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去写大提琴协奏曲一样,也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一直没答应下来。

    不久,我在去伦敦参加音乐会的飞机上突然想到了写林黛玉的锲入点,《梁祝》实际上就是祝英台的戏,情节也很简单,《红楼梦》为什么不能是林黛玉的戏呢?这事情可以做了。因为我曾经有过写《黛玉葬花》的打算,但一直没能去实施。想法确定以后,我就打电话告诉了薛伟,接着就投入了写作,作品用了半年时间完成了初稿。其实在构思作品时,我已经给它撰定了一个名称,叫《梦红楼》,是黛玉梦断红楼的意思,也突现了人物的主观意识,但薛伟的意见还是用《红楼梦》做标题,因此就这样定下来了。如果没有薛伟的这个委约作品,我的《黛玉葬花》就不会有题材上的扩大,更不知道黛玉能在什么时候出世。”

    电视剧《红楼梦》中的音乐素材一开始就是你的首选吗?你是否想到过使用其他的音乐素材,比如同名越剧电影中的戏曲旋律?”接着,我提出了第二个疑问。

    “是的,我一开始就想到可以采用王立平的电视剧《红楼梦》音乐旋律。他的音乐旋律很漂亮,肯定已是后无来者了,人们对这些素材也已耳熟能详。但是要把这一首首歌曲,简单地改编成小提琴演奏的大型音乐作品,显然是不行的。你不能用歌曲的思维来写,否则就会变成歌曲联奏了。我其实也仅知道《枉凝眉》,对于其他歌曲的名字我都搞不清楚。整个音乐是根据我的理解来组合的,另外,在大型的协奏曲中仅用王立平的音乐材料也显然不够,我在作品中也用了其他素材,因为在调式上比较一致,所以一般听众很难识别。至于你说到越剧《红楼梦》中的戏剧音乐素材,就是想到我也不会考虑,因为会更像《梁祝》。

    “能介绍一下这部作品的结构特点吗?”

    饶余燕先生曾经听过现场录音,他认为:这部作品最大的特点就是在结构上的突破。《梁祝》的三段式结构是ABA,从形式上来说,中间的B段是重点,比较适合叙述性铺陈,最后一个段落是“化蝶”,它重现了爱情主题,因此就可以使用变化的再现结构。而《红楼梦》则不同,从林黛玉进大观园时,一个很清纯的少女“赏花”开始,到“吟花”进入爱情阶段,直至最后“葬花”后泪尽夭亡,因此采用ABC结构较为合理。结构是一种表现形式,采用何种结构必须通过特定的内容来决定,因为内容有它内在的逻辑性。但ABC的结构比较难处理,写的不好就容易松散,因此我用《枉凝眉》中的材料做主旋律,通过变化来贯穿于其中。

    “记得在全曲行将结束时,小提琴变奏出一段悲天悯人的主旋律后逐渐远去,平静安详的织体带着颇有‘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意境,按理说,全曲到此可以划上句号了,为什么会紧接着采用宏大的音响来作尾声呢?”我向陈钢先生提出了第三个疑问。

    “在一段织体厚重的葬礼进行曲过后,小提琴再次变奏主题,并用上升的滑音处理来加强哭泣般的无奈,本来全曲到这里是结束了,薛伟在试奏后,觉得这样结尾有点像《梁祝》,因此我考虑在音响渐渐减薄后,马上接上一个悲剧性主题,让打击乐器同时大打出手,用浑厚有力的演奏把悲情推向高潮,这样处理,同样可以使整个作品里蕴涵着的悲情回味无穷,并且更具震撼力。

    对作品存在的问题已经得到解答。我的话题转到了谢楠。“你对谢楠的演绎是怎么看的?”

    谢楠确实很不容易,她拉得很投入,也很精彩。她的运弓虚虚实实,很能表现如述如泣的感觉,在顿音的处理上也很讲究,可以听得出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她对曲子的理解也很到位。在再现部分的主题里,她使用了弱音器,声音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那样,然后进入整首曲子叙述性最优美的部分。演出结束后她对我说:‘我想哭’。她觉得自己拉得还不够,还有更深刻地去挖掘去表现的余地。

    薛伟因临时有两场演出而不能前来,演出改期也不可能了,因为担任指挥的汤沫海先生52日过来,3日排练,4日走台后当晚接演出,演出结束马上就赶赴德国。在这种情况下,薛伟向我推荐了谢楠。我以前没看过她的演奏,但听林耀基老师介绍过这个气质很好的女孩。

    要在20天里准备一个新的协奏曲是相当困难的事,工作量相当于准备四、五首老作品,但她还是成功了。原因在于她喜欢这首作品,同时她对情节内容的感悟非常准确,并在华采段里有享受到一种创作的乐趣。

    “谢楠似乎要把林黛玉一世没说明白的话,说个明白,说个清楚。”这是陈钢先生反复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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