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通过秦文琛发出的声音认识他的。

    遂,以《发出声音的记忆》命题,并和其《唤起记忆的声音》。

    2000年,我开始在中央音乐学院于润洋教授攻读音乐美学方向博士学位。2002年的一天,在同届博士研究生同学刘湲(从吴祖强教授攻读作曲方向博士学位)引见下,我在中央音乐学院中心地带一块不大的草坪上与秦见面,并得知我们还是上海音乐学院没有见过面的校友。现在回想起来,这次见面纯粹是礼节性的,没有实质性的交谈,彼此的了解也只是表面上的。但有一点则印象深刻,就是秦的口音,一个夹杂有浓重陕蒙交界走西口区位的腔调,后来晓得,他果然就是生长在内蒙古西部鄂尔多斯高原地区的。这大概就是我第一种通过声音认识他的方式。

    当然,作为作曲家,他真正想通过声音让我认识他,惟有第二种方式:音乐作品。

    和他见面之后,我想起在此之前的一次音响记忆,那是2001年,我通过在天津举行的全国中青年作曲家新作品交流作品集刻录唱片,第一次听到他的室内乐作品《合一》。尽管那套刻录唱片的音响质量很差,不过我还是从依稀可辨的音响中,对他的这部作品产生了一个不俗的印象,至少,我能够在他的音响中明显地感受到,一种音色的有序替换和一种力度的自觉张弛。当然,仅仅凭借这样一丁点儿模糊印象,似乎还不足以和他完全关联起来。

    直到2003年初,才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在我即将结束中央音乐学院攻读博士学位的那一年冬末,有一天,秦文琛打电话给我说有事商量,见面后,他说有一张唱片将出版,问我能否给他写一个评论发表?这张唱片就是后来由中国文采声像出版公司出版、北京京文唱片有限公司发行的《太阳的影子——秦文琛作品集》(内含:太阳的影子Ⅲ,合一,幽歌Ⅱ号,太阳的影子Ⅳ,唤凤)。我听了他提供的音响样片之后,开始有了一些比较明显的感觉,于是,便撰文《通过声音发掘太阳的影子——我听秦文琛音乐作品并由此想到其他》,发表在《人民音乐》2003年6月号上。

    2004年,我离开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调到上海音乐学院工作,之后,我们的联系不那么直接了,至少不太见面了,但秦每次有新的作品出版或者发表,总是会想到给我捎一份,哪怕是非正式的音响刻录光盘,比如:《际之响》《五月的圣途》《地平线上的五首歌》《意韵》等等。除此之外,他也数次在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上展演作品并总会引起积极的反响,像2006年的唢呐协奏曲《唤凤》和2007年的8把大提琴作品以及2008年的大提琴协奏曲《黎明》,都是我非常关注也特别青睐的作品。

    2008年,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由我指导写作毕业论文的一个本科学生孙慧,我让她选择秦的唢呐协奏曲《唤凤》作为写作题材,结果,她以《析秦文琛唢呐协奏曲〈唤凤〉并及单音技法与“整体节奏”研究》命题,写了一篇立意不俗的论文,即将在《中国音乐》发表。无疑,单音技法是秦结构音响的一个方式,而由此产生的结果整体节奏则是孙通过研究给出的命名。我想,不管秦是否认可,或者别人能否接受,这个通过感性引发的理性踪迹,应该也可以留在秦的创作进程当中。

    说实话,听秦的声音并不是一目了然的,但又似乎不及琢磨,一种似是而非游移在直觉联觉统觉交叉边缘地带的难以言表的感觉。如果要问:秦资源在哪里?对他稍有了解的人,一般会说德国的技术(因他在德国留学)和草原的情怀(因他在内蒙古出生),于是乎,单音技法以及风吹草低见牛羊之类的描述,圣歌回荡以及生命礼赞之类的表述,便不痛不痒地依附其上,真是有点乱讲!殊不知,出生在东胜的秦,发出的是鄂尔多斯高原长啸,这里没有因湿润滋养的肥沃,有的只是风沙暴成就的高亢。我去过那里多次,于是,才搞清楚为什么在苍凉的沙漠中独独有《六十棵榆树》,并听明白什么是太阳影子下的天然落种。

    如今,我再次为秦即将出版的室内乐作品(内含:琵琶辞,太阳的影子Ⅶ,唤起记忆的声音,怀沙)撰写文字,秦说,他给出的是唤起记忆的声音,我说,我接收的是发出声音的记忆……

    1995年盛夏的一天,我和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乔建中所长在内蒙古艺术学院木兰老师的陪同下按预定目标出发了,内蒙古自治区伊克昭盟鄂托克前旗党委宣传部长吉亚驾车送我们去当地一个藏传佛教的喇嘛庙进行实地采访。蓝天,毫无遮蔽。热土,远水不及。没有白云,不见牛羊。烈日当空,在太阳毫无吝啬地慷慨直射下,强行蒸发着的地表水气,在我眼前不时升腾起一个又一个沙市蜃楼。吉普车就像是失去路向一般向前疯狂奔驰,极目远望,无论是回望,还是前瞻,我们穿行在一个几乎没有边际的方圆之中,这时,我突然想到第三只眼睛在看着我们,就像人在高处看一只小蚂蚁爬行一样。就这样,一路风尘,一路提问,持续奔驰在茫茫无际之中,人开始犯困,随之,对周围的新鲜感也逐渐淡化,突然,车子开始爬坡,在翻过一个很高的沙梁之后,开车的吉亚突然惊呼起来:到了,到了。我一眼望去,在一个形似盆地的硕大方圆之中,独独有一座喇嘛庙像一颗钉子一样紧紧地扣在大地上头顶太阳,它叫阿日赖……

    于是乎,由记忆到声音的关联,由声音到记忆的连贯,就这样一条晃动的直线。有人说,这条晃动的直线受制于切尔西的单音思维,有人说,这条直线的晃动隐伏在蒙古长调的低沉深吟。然而,凭借我仅有的些许鄂尔多斯经验,我的直觉更固执这样的说道:它是单音直线驱动自身,即便不见切尔西,即便无关长调,记忆以及通过单音直线驱动本身,就已然是一种纯粹,一种绝对。

    那么,秦究竟如何通过声音唤起记忆?又怎样并如何通过诗意将记忆换成声音?也许有人会说,这个问题归属于理论,并在美学范畴。其实不然,在秦诸多类别的音乐作品中,我悄然发现,这条晃动的直线或者这条直线的晃动,就像一个通轴始终贯串在他的所有诗意作业之中:袒露,隐匿,凸显,去蔽,装饰,滋生,伸展,扩张,建构,解构,均在记忆的叙事与修辞的记忆……

    于是,情缘诗性。为此,我猜测甚至可以肯定地说,在秦文琛的儿时记忆中,在秦文琛现时的回忆记忆中,惟有悠扬的方圆和辽阔的久远——在这里,曾经有一天,时间空间交错转换,只不过,通过长调叙事,通过单音修辞,如此而已。

    由此,我通过秦文琛说话发出的口音,书写发出的乐音,记忆发出的心音,勾沉起我的鄂尔多斯记忆……

    2009.11.12

    写在沪西新梅公寓

    该文载《中国文化报》2010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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