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命学术、写作为本——目送百岁乐人钱仁康先生远行

    在钱仁康教授百岁华诞纪念座谈会暨相关出版物首发式上的发言

    2013年4月14日,是中国音乐学学科一代宗师、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创始人钱仁康先生100岁生日。在这值得纪念的日子里,让我思想最多的,就是对后辈音乐学学人来说,我们究竟向这位百岁乐人学习什么呢?

    记得,2009年4月14日,在庆贺先生95华诞的时候,我曾经步《天净沙》韵赋曲一首敬献——

    学者智者仁者,

    慧眼法眼佛眼,

    妙笔奇笔神笔,

    紫气东来,

    天地人漫天涯。

    100年来,先生无论在学识、学品、人缘、人格、神采、神性方面,都有吾辈不可企及的地方,值得我们一生效仿。

    长期以来,先生根据自己的研究和教学经验,提出必须向博和精两方面进军。他认为音乐与文学、哲学、美学、历史、地理等许多学科都有着密切的联系,一个人必须有广博的基础,才能在专业上取得较高的成就。治学要像金字塔一样,既能博大又能高精。对学生,他也经常要求他们在理论、技巧、语言等方面下功夫,在此厚实的基础上去开创音乐学研究的新局面。与此同时,先生自己身体力行,在理论实践方面的杰出成就更是证明了这一点。除了在音乐上有非凡的造诣之外,他还通晓文学、哲学、历史、地理、风土人情,还有志于周游祖国名山大川。正因为有如此广泛的钻研和爱好,才使他的音乐学研究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和方法。

    30年前,在先生的亲自引领下,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专业开创了“在基础教学中重视基本知识的传授和实际能力的培养,充分重视学生对音乐的分析能力,坚持立足音乐本体基础之上的理论建树”的传统,正是在这样的高起点前提下,经过数代学人的共同努力,音乐学学科专业已具相当规模,强势学科、特色学科、传统学科鼎立协作、共同发展,逐步形成了体系完整、中西平衡、理论思辨与实证分析互补的学科布局。
    以下,再从两个方面谈一点我对先生的一点认识。

    托命学术

    一、托命艺术的学者精神。在先生浩瀚的学术中,始终离不开对艺术尤其是他终身为业的音乐的倾心。一个个形态各异的艺术现象,在他的妙笔牵引下息息相关。比如:顶真格,就是以音乐中上句句末与下句句首同音相顶现象着眼,从那种具有宛转递传的特色来比较中外音乐曲式中的类似形态。再比如:双拽头体和巴歌体,通过比较发现,中国北宋时期的双拽头词体与中世纪欧洲行吟诗人的巴歌体,尽管远隔万里处于绝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中,却不约而同地形成了相似的形式结构。还有:句句双天下同,以共性为基础的一度限定、以曲式为边界的二度限定,从中外音乐的共同规律着手去进行比较研究。除此之外,还有双拽头和双拽尾、对称回旋回文等等。就此慧眼观望,音乐的艺术特性得以彰显。

    二、托命文化的智者精神。在先生深邃的思想中,始终洋溢着对悠久历史文化无论古今中外雅俗的关切。一颗颗生态各异的文化种子,在他的奇笔培育下结果开花。比如:学堂乐歌考源,通过对音乐形态的分析、词曲关系的解析、艺术品位的赏析、文化意义的透析,以及历史演变的探析,寻本溯源、考名责实,清晰地展示出作品的来龙去脉与推陈出新。再比如:世界各国国歌编释,不仅所选材料齐全,而且有相当史学含量的阐释,成为当今学界汇集与研究世界国歌体裁最具多重价值的史料重典。除此之外,还有曲式结构的异同与分合、画题诗题音乐标题、旧曲翻新与源流考辨、中国古典诗歌格律与西方传统音乐、声乐中的器乐与器乐中的声乐等等。一个个零散无序的材料,在他看来都是互有关联的有序整体,一处处看似无缝的裂隙,只要他探究进去就是一个别有洞天的方圆。信手拈来自如进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什么像什么,写出来就是一个东西。就此法眼观察,音乐的文化特性得以弥漫。

    三、托命自然的仁者精神。在先生丰富的修养中,始终透发出对博大自然从秀丽山川到各类生命物种的热爱。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一粒一宇宙,一尘一天地。一条条情态各异的自然路径,在他的神笔勾勒下气宇轩昂。比如:游记,护生启示录,清风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绕行云飞,感心动耳、怡情说性,天开图画、妙合自然,等等。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就这样,他如来如去、随进随出、返璞归真、自然而然。时而像一个不歇息的行者徒步走在青山绿水字里行间,时而像一注不停顿的水滴倾力洞穿东西南北大吕黄钟。用生气吹醒地杰,用人文激活天灵。在传统的河流里凸显艺术如何效仿文化的肉身,在创新的涌动中钩沉音乐如何师法自然的灵体。就此佛眼观照,音乐的自然特性得以还原。

    可以说的还有很多很多,然而对我们来说,今天,要向先生学习的就是:以学者智者仁者姿态,通过慧眼法眼佛眼,用妙笔奇笔神笔观测,去进行托命艺术文化自然的绿色写作。

    写作为本

    1988年11月9日,我以《中国音乐年鉴》记者的身份,在北京采访参加第五次全国文代会的先生。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25年前,先生跟我说的一句话:做学问不能急功近利,要有皓首穷经的精神,尤其在理论研究中,可以体味某种更高的乐趣,这种乐趣不是靠价值可以交换得来的,是需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够得到。因此,结果往往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过程本身,因为只有当你全身心投入进去的时候,你才会获得一种拥有的感觉,因此,我常常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来自勉。

    也许,对著作等身的先生来说,之所以笔耕不辍的原因在博古通今、学贯中西,但真正成为先生生命存在的却是这无穷动的写作。因为写作对先生而言,已然不是职业行为,而是一种精神,一种境界。一般讲起来,作者的写作总是针对或者围绕一个可以被写作的东西而写作,然而,先生的所作所为又不免让我感到是不是真的还有一种为写作而写作的写作?因为惟有这样一种写作,才能给出作者的是与写作的是。我想,先生之所以以写作为本,莫非是把写作这样一件事情当作是他这样一个人把握这样一个世界的这样一种特别方式。于是,不停地写,不断地写,底线就在于惟他不可和独一无二。

    对此,也许无须再说:作者死了,写作死了。只要有这样一个为写作而写作的作者活着,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写故我在。因为他确实明白并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总有这样一件事情是只有我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去做才是像样的、得体的、合式的。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歌德说:一切无常者,不过是虚幻;……一切无可名,在此处完成。如同意义通过语言发出声音变成一个无常者和无名者一样,写作通过作者惟他不可和独一无二,同样也成了一个以其自身名义存在着的存在。

    就这样,在这个不可绕行又无法登临的孤岛,先生以“位我上者灿烂的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的境界,成全与圆满了一种之所以始终存在的形而上学写作。

    先生走了,但我将继续仰望他远去的身影且依然相信,他还会把众声喧哗之中天籁地籁人籁之后独闻到的神籁一一书写出来,并在下一个路口等我们去阅读……

    2013.3.17-18初稿

    写在沪西新梅公寓

    2013.3.19修订稿

    写在沪西新梅公寓

    2013.3.31再修订稿

    写在沪西新梅公寓

    【作者简介】

    韩锺恩:男,1955年3月5日生于上海,中央音乐学院博士,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系主任,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专业研究生培养指导委员会主任,教授,音乐美学与当代音乐研究方向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音乐美学学会会长(上海20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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