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音乐美学专题笔会专场讲座

    音乐学学术论坛第68

    題目:《中国传统里的“音乐中心论”问题》

    时间:2006121218:00~20:00

    地点:教学楼808教室

    主讲:西安音乐学院罗艺峰教授

    主持:韩锺恩教授

     

    首先韩锺恩教授做了热情洋溢的致辞:最近学术活动非常频繁,昨天刚刚结束第67期,今天我们又邀请了罗教授来做这次讲座。罗教授也是我们相识20多年的老朋友,他和牛龙菲先生一样是有着发散性的思维的,这给大家印象很深。他的学术面涉猎很广,除了音乐美学外还包括民族音乐学、音乐人类学以及今天的关于中国音乐思想方面的研究都有非常高的造诣,同学们今天在讲座中将会受益非浅。

     

    在韩老师的开场白之后,罗老师开始他的本次讲座:

     

     

    一、问题的提出

     

    一般中国思想史著作、社会史、文化史著作中虽然也有很少的涉及古代音乐或音乐思想,却并非是作为专门学科领域来讨论的,基本上是置于次要的、补充的或随机提到的地位,没有太多的重视;或者完全不谈的思想而只言等,基本上对中国传统里音乐中心论状况没有认识。而这显然与历史事实不相适应。在中国传统里,音乐及音乐思想远远溢出了文艺的范围而深入到人类活动的几乎全部领域。例如美国斯坦福大学汉学家苏源熙教授(Haun Saussy)的以下观点是应该给以极大关注的:

     

    无论人们是否意识到,也无论在科学、伦理学还是美学的范畴,中国的’——‘古乐,以及它所代表的全部——都是标志着中国认同(Chinese indentity)的图腾或象征

     

    二、中国传统中存在着完整而精致的听的哲学

     

    为什么圣人的画像都是是大耳朵?在《尚书·洪范》中:睿作圣。《说文解字》中:圣,通也。《风俗通》中:圣,声也。甲文和金文中:字是一个耳加口,以示口发声,音入耳,达于心。

     

    古文中相通

     

    古听、声、圣乃一字。其字即作口耳,从口耳会意,言口有所言,耳得之为声,其得声动作则为听。声、圣、听皆后起之字也。圣从耳口,壬声。所谓圣人、圣王,不过是善听人之不能听,言人之不能言者。圣,通也,圣人即是通天地之道,听宇宙之声,明人伦之理,调音乐之和的人。“禹耳三漏”是中国的神话,即禹的耳朵有三个孔眼,能够听见常人不能听见的东西,他可以听于无形,听于山川,听于鸟兽,听于音乐,是谓圣人。此外还有对舜、禹神话的解读,舜目重瞳其含义是古之圣王特别能见人之不能见。

     

    中国人形成了独特的的文化

     

    1禹耳三漏,圣声相通。圣人即善听者;圣人文化与听有深刻关联;古代文化英雄几乎都与音乐有关;

    2、善听的神瞽知天机、明军情、懂人事,有音乐占侯术、音乐谶纬术产生;

    3、聪明的政治家明白兼听则明的道理,形成了古代政治非常重要的听政

    4、有采诗夜诵,观风知政的艺术社会学,重视民间音乐的听治于是乎发生;

    5、无声之乐、无弦之琴,形成了超越性质的神听,造成中国文化的听的哲学。

    6、古代还有刑官处理罪案的特殊的听狱

     

    因此,中国思想史不涉及的思想,是不合理的。因为思想史正是以理论化的思想为研究对象。如果我们承认音乐思想曾经参与和影响了古代政治,音乐对社会文化发生过极为重要的作用;如果我们承认礼乐制度曾经延续了数千年,礼乐思想曾经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社会、政治和文化;如果我们承认数千年来乐书类著作代有创获,音乐理论、音乐思想甚至是历史上许多重要思想家深入涉足的领域这一事实,则不研究这一事实存在的音乐中心论现象,是不合理的,也是有违事实的。

     

    三、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是一个的宇宙

     

    (一)几个相关问题的提出:

     

    1、对于中国古代的性质的认识,还值得再讨论,音乐,是不是我们今天概念中的艺术

    2音乐在古代中国传统里,其功能是不是艺术审美?为什么古代正史的艺术传列入的多不是今天的艺术家?

    3、中国音乐史学为什么不解释外族音乐何以可入史?外族的中国认同是自然的还是文化的?音乐仪式认同(图腾或象征)是其要害的观点有无道理?

     

    指出中国传统里的音乐中心论现象,是重要的,它将影响到一般思想史、音乐史和音乐思想史的研究观念。阐发这一音乐中心论现象的内涵,是观察和思考古代音乐文化的重要方面,是理解古代思想文化的关键之一。研究这一音乐中心论现象,对于深刻地了解古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中国音乐思想的范式问题,有极大意义。

     

    (二)乐

     

    1通学术、教育、官制和伦理

    上古所谓知识,史学,哲学,教育,莫不是以音乐为中心。

     

    是教育之本上古时代的官制设立,与乐律学观念有很深关系 政治体制体现天道人神以数合的天理和乐理;为什么历史之谜会由乐人解开?伶州鸠所言包含了:天象知识、历数知识、逻辑知识、音乐知识政治知识、社会知识。

     

    天道与乐理相通:体现为十二月与十二律对应,旋宫与月历一致的法则五音通于自然和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音乐因此通天、地、人古代乐舞的宇宙意识三五以变,错综其数产生出对于古代政治极为重要的三正。下面是三统的组成:

     

    黄钟,子 ,天正。

    林钟,未,地正。       

    太蔟,寅,人正。

     

    2、中国式三分思想系统的音乐渊源:

    子,1;黄钟(天正)

    丑,3;(1×3=3);

    寅,9;(3×3=9);太蔟(人正)

    卯,27;(9×3=27);

    辰,81;(27×3=81);

    巳,243;(81×3=243);

    午,729;(243×3=729);

    未,2187;(729×3=2187);林钟(地正)

    申,6561;(2187× 3=6561);

    酉,19683;(6561×3=19683

    戍,59049;(19683×3=59049);

    亥,177147;(59049×3=177147);

     

    3、算数的哲学升华

     

    有“尚三”的思想; 系统;算数的天文哲学汉易思想;

    天道-人文-乐理统一的逻辑;通礼-

    中国文化的情本论中国式植物的文艺美学,例如白居易:根情,苗言,华声,实义。

     

    4在社会文化中的普遍联系性:

     

    自然-社会-文化-哲学都通于

     

    同律度量衡与社会控制

     

    中国是早熟的社会;中国社会的组织特点和控制特点,当然与其发达的思想观念架构有关,所谓家国一体宗法伦理,所谓三纲六纪天人关系灾祥瑞应等等,都是思想控制和社会控制的要素,而其操作方法则与同律度量衡有很大关系。最早的论述已经包含宗教、政治、伦理律原初地与天道相关律通伦常日用和政治治乱备数、和声、审度、嘉量、权衡 同律度量衡是王者要务:

     

    度(长短:分、寸、尺、丈、引

    量(多少:龠、合、升、斗、斛    律法                

    衡(轻重:铢、两、斤、钧、石

     

    在《汉书·律历志》、蔡元定《律吕新书》、陈旸《乐书》、司马迁《史记·律书》、唐·司马贞《索隐》和《宋书·律志》中都有许多相关的记载。自秦汉以来,此一同律度量衡的问题成为国家政治而受到极端重视,就象制定历法一样,考定律制同样成为王朝的头等大事,也是一个农业民族立国的根本,更是一个宗法社会的秩序原则;也是政治操作的原则。

     

    在《晋书·律志》中的音乐政治哲学是“圣人观四时之变,刻玉记其盈虚;察五行之声,铸金均其清浊。所以遂八风而宣九德,和大乐而成政道”。“中声节之以成文,德音章而和备,则可以动天地,感鬼神,导性情,移风俗,叶言志于咏歌,鉴盛衰于治乱。故君子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盖由兹道”。在陈旸《乐书·嘉量》中记有“周公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者,以其颁器明道于天下故也”。

     

    成为社会秩序观的中心

     

    同律度量衡,首先是算数技术的操作性层面,如三五以变,错综其数;如十二辰与推历生律;如九宫八卦与爻数运象;如律数音数与节气辰时的关系等等。如此,则与历律天文、农业耕作、社会习俗、日常生活等等的规则发生了深度关联,影响到古代社会生活的组织秩序,如是成为社会秩序观的中心。

     

    成为古代政治性逻辑

    数理原则上升为政治操作技术,如六相五官与六律五声的关系;如度律均钟、百官轨仪的伦理;如天地人三统与音律的对应;五音与五方关系的政治解释等等。如此,则与古代官制礼法、政治伦理、王朝合法性产生了直接的关系,律,法也,如是成为古代政治性逻辑。

     

    中国思想的核心意识与音律数理有着发生学意义上的勾连。

     

    律度量衡在数的方面与天文历法惊人的天然符应而导致的思想认识,如哲学上的天人合一;如七律七同人神以数相合的观点;对自然与社会之关系的整体性思维;易象数理律历的统一性法则的建立;三分法的思维方式等等。

     

    5、中国音乐中心论的两大基础,它们共同构成了“乐”:

    天的哲学           数的逻辑

    (学理预设)     (工艺基础)   

     

    6、音乐思想是文艺观念的核心,古典文艺皆通诗之韵律:舞之节奏、曲之韵调、戏之声腔、词之心境、书之笔墨等

     

    1)古典诗学与音乐思想

     

    刘勰《文心雕龙》,有专篇论声律乐府,其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诗为乐心,声为乐体等精彩观点都是与音乐思想联系的,其人通音乐,善声律。

     

    南宋诗学理论家严羽《沧浪诗话》,在中国古典诗学思想史上提倡兴趣妙悟,他反对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因为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这类诗其所以干枯乏味,还是因为音乐的问题。

     

    明末思想家、诗论家王夫之《薑斋诗话》倡言以乐论诗,曾以隔垣听戏为例讲审美感知的具体性,以大音稀声解诗歌审美的非功利性,也十分重视音乐在诗学理论中的意义。

     

    清代刘熙载著《艺概》,论及诗、词、曲、赋、书法,都注意到音乐这一要素在这些文艺样式中的意义,认为诗词皆可歌唱,赋有韵律节奏,曲有声调曲折,其实可以用今天的话说,这些文艺样式都是音乐文学,书艺的点、折、撇、捺皆有韵律节奏,岂可与音乐无关!

     

    引《乐记》《乐书》等音乐理论以说诗论辞,是中国文艺一个深远传统。

     

    2)古典舞学与音乐思想

     

    周公最早奠定礼乐制度,周人教育思想包括了乐德、乐语、乐舞;先秦诸子论文艺,无不是乐舞并举,歌诗同例;汉晋以降,乐书几乎皆涉舞学,汉代斑固《汉书·礼乐志》、《白虎通·礼乐》等皆是礼乐音舞并举论述。

     

    晋代阮籍《乐论》讨论了金石丝竹钟鼓管弦之音与干戚羽旄进退俯仰之容,也即是关于音乐与舞蹈的问题;

     

    唐代白居易《沿革礼乐》一文辩论的是礼仪、音乐、舞蹈不变的改革;

     

    宋清以来,论乐及舞的情况代不乏书,阮逸、胡瑗撰《皇佑新乐图记》、陈暘《乐书》等皆涉舞学;叶时礼《礼经会元》有舞位四表图,周密《癸辛杂识》有舞图; ·朱载堉《乐律全书》等。

     

    ·《律吕正义》其内容包括了:

     

    乐律学、乐器学、基础乐理、作曲法、乐谱学、舞学、舞谱等,更是一部音乐舞蹈大全式著作。

    舞学必须体现出音乐思想要求的政治、伦理、律数的原理,舞学也常常引《乐记》、《乐书》等音乐思想文献来论证自己的问题,是中国传统中一个不争的事实。

     

    3)元代周德清《中原音韵》论北曲声腔,不惟涉及汉语中原音韵,是语言学著作和诗学著作,同时也论及宫调、曲谱、词章、格律等,是一部集诗学、曲学、乐学为一体的大著。

     

    4)明·王骥德《曲律》明代戏曲家吕天成 《曲品》 清代李渔曲学名著《闲情偶寄》等著作都。 曲学反映出的中国文化特征,也都与音乐思想的重情传统密切相关。中国戏曲是一种集伦理思想、民间传统和建筑、美术、舞蹈、音乐的综合样式,其核心的组织要素是音乐。

     

    5)现代文艺学与音乐思想,可以参见周维培著《曲谱研究》 和洛地著《词乐曲唱》。

     

    传统的非今日的音乐艺术;

    传统的音乐思想亦不仅是音乐的思想

    传统的乐人更不仅仅是今天意义上的艺术家;音乐思想家不仅是我们今天意义上的思想家;

     

    7、中国音乐思想的思维范式特征

     

    普遍联系的世界观、复杂性技术观。

     

    8、中国音乐思想的操作特征

     

    跨界作业、学科互涉。

     

    9、中国音乐思想家的知识结构

     

    1)天文、算数、哲学

    2)文艺、宗教

    3)政治、历法、占侯

     

    在详细论述以上内容后,罗教授做了以下的重要结语:

     

    通检以上论述可知,在中国古代,其社会控制、政治伦理、思想原则、文艺实践诸多方面,莫不与音乐发生着深度的关联。所谓中国传统里的音乐中心论是世界文化史上的独特现象,其内涵还需要研究,其意义则还待再做阐发,对于思想史来说,无视这一现象,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韩老师开始组织提问程序:

     

    罗教授积累了好多年的研究心得,在那么多的古代文献中梳理出一个线索,非常值得我们在座的学生学习他这种治学的精神。在下天下午我们学院的学生和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在座谈时,大家也说到了读书的长进的问题——到底是逐字逐句看呢还是要有一个方法呢?中央院的一个同学他就是看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贯通的感受。罗教授今天也是给我们一个读书的长进的问题提示——怎么样在繁多的资料中梳理线条,值得同学们好好思考和学习。请同学们提问与讨论。

     

    之后,老师和同学们就开始就自己感兴趣的方面提出了问题和观点:

     

    提问(女生):您刚开始说无论是文学、诗歌、舞蹈等等都是和音乐有密切相关,受到了音乐的影响,但后来又说是受到了天文和历法等的影响,你的中心论是不是又转移到天文历法里才对?

     

    答:我已经讲到,中国古代,音乐不只是音乐,音乐思想也不只是音乐的思想,这个思想有一个基本的学理预设,就是天的哲学。古人所理解的天既是物质之天(日月星辰、一年四季),同时还是个道德之天(“天是人之曾祖父也”),哲学的根本是古人在朴素的观察中发现其中的逻辑关系——数理运行,这是音乐哲学的背后的基础。我们谈的固然是音乐中心论,你指出来是天文中心论或是天道中心论,那这里有个转换的问题,就是十二辰如何跟十二律发生关系等等这样的转换的东西这在在古人的思想里是一个东西,核心是“数”包含了算的含义,这就必然产生了天道揉和了人文,由人文产生了乐律的这样三个层面的统一。

     

    康瑞军(上海音乐学院中国古代音乐史博士三年级):通过您的讲座,音乐在古代是和天文历法道德伦理等等相联合,就是说音乐和这些各种文艺道德伦理有密切的关联,在所有体系中,音乐占有中心地位,我认为中心和关联是不可分的综合性的东西,是以音乐为中心的,是不是有些牵强。

     

    答:这个意见很尖锐,我提供两个线索可以去了解:11985年中国音乐学《空间考古学与中国传统音乐文化》,解读了中国古代音乐文化在算术原理、阴阳文化、易经的思维,它们相互之间如何构造了古代的文艺或音乐文化。2、明年上音的学报上有关古代音乐和预测吉凶之术的长篇论文,两者如何发生勾连论文,核心要素是作为中国古代百经之首的易经是产生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王自东(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理论专业博士一年级):我们站在地球上会认为月亮围着地球转,但是站在月球上会认为是地球围着月亮转,我们站在哪里就会以我们为中心看待其他的事物。

     

    罗教授:那我可以倒过来问你,你认为在今天的讲座中哪些内容是“地球”,哪些内容是“月亮”?

     

    王自东:那所有的内容都可以看做是个星球,都可以看作是围绕自身的。

     

    罗教授:你说的可以叫做“互涉观”吧,是有道理的,在中国古代的思想中本来就是不分家的,只是我们今天看来有“月亮”和“地球”之分,古代人认为是没有分

    王自东:那么都没有分,何来中心呢?

     

    罗教授:它当然是有一个组织原则的。

     

    王自东:那组织到最后是易经里的一、道,可以这样理解吧。

     

    罗教授:那不是,因为有操作的工艺层面。

     

    赵宋光老师:我这个发言不是针对罗教授,而是趁这个机会提出一个重大的科研的范围。对罗教授的人文的组成,我们能不能加大开发的力度,如在科研课题的申报上、博士生的培养上、在专著的出版上、在重现音乐史的工作中有什么样的力度可以把罗教授的观念深化。这样一种观念,这样一种结构,是作为一个历史的死了的?还是现在还奄奄一息?或者是还可以起死回生,在现实中是否还有继续发挥作用的可能?我希望可以通过科研来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这个问题是应该得到回答的。

     

    杨燕迪教授:现在我们也在考虑把课题研究跟我们学科建设进行合作,我们正在为此努力。

     

    罗教授:看来质疑还是很多的,因为一个新的观念的提出是非常需要讨论与切磋,用牛龙菲的话说:就是需要“花岗岩对花岗岩”。(大家笑)非常希望大家可以提出问题。

     

    杨燕迪教授:对于你的结论我基本上是同意你的思路的,我的问题是古代的乐是不是今天的音乐艺术,你是否认的观点,那在逻辑上讲,你的音乐指的古代的乐呢还是指今天的音乐艺术?

     

    罗教授:肯定不是今天的音乐艺术

     

    杨教授:那么怎么能够说是音乐中心论?

     

    罗教授:这是个约定俗成的说法,严格的讲,是乐中心论或古乐中心论。“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吕氏春秋·古乐篇》)。10多年前我与日本的学者发生了交锋,他认为音乐的翻译是来自于《大无量寿经》,我认为佛教传入是在东汉,而《吕氏春秋》早很多了,若按照他的说法这就解释不通了。历代的音乐志等提到的音乐,词一样但是意义不同,在问题上存在着困难,光用乐这个词,与文献上的音乐是不是有区别?如果要界定得很清楚说,那就是“此音乐非彼音乐也”。这是要解释很多的,但是实际上是当然指乐了。我提醒大家注意四库全书中的分类系统,所有的乐类都入经部,而音乐类没有入在内,但是“声音”却入在集部,“声”不在经部。这反映出古人对于声音的感受和乐的政治、政治的乐是不同一的。

     

    杨教授:您的说法我非常同意的,另外我提供一个支持的东西就是把音乐和天文和律制等联系起来的观念说是在中国的独特想象,这还是要有一个限定的,因为在希腊特别是在中世纪时期,音乐的传统和天文等作为四艺,在中世纪以前认为音乐与数字有如此紧密的关联的现象,所以说很可能不是中国古代的思想,西方一直到18世纪的时候,音乐依然是在学算,不是声音意义上的作为听赏的审美的乐。

     

    罗教授:是的,美国人写的《天体的音乐》中,罗马晚期、古希腊等著作中的思想与天体的算学的关系很密切,但是没有像中国那样与政治和生活联系得如此紧密。

     

    杨教授:西方的音乐观念在进行转向的时候尽管有斗争,但是还是顺利地转型了,到18世纪就已经完成了。18世纪时再谈论音乐就已经不是和古代时一样的和天文算术等联系起来的。而中国是在19世纪末时突然断代了,到现在还没有完成转型,特别是在教学上,学生就有迷茫,而我们的律学恰恰是和我们的音乐有关系。怎么在我们现在的音乐学院的体制中把它结合进来,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是没有解决。

     

    罗教授:我想补充杨老师的发言,就是对中西方的现代性梳理比较少,中国在断裂下的文化,是在现代性的过程当中,阵痛的痛苦还会很长,提供一个例子:不到10年前,山西文艺继承普查时,发现了元代的手稿,是乡下人写在演戏时的册本,出现了燕乐二十八调的名词,“角木蛟”等一系列的天文数字加在每一个演员身上,不同服装出现在不同的折子中,那里面反映出的与唐代的二十八调对不上,这里代表了一个戏的合法性和我所发明的“观念对位”,这个农民的祖上是阴阳先生,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样的思想就是赵老师所讲的在现在还有没有余绪?可不可能再现?我们今天的研究就是要指出一个思想现象,唯一的反省的方式就是要具有跨学科意识,超学科意识。

     

    杨教授:有个问题就是得要知道我们中国人原来对音乐究竟是怎么想的。

     

    罗教授:是的,许多古代的乐在我们今天按照审美的艺术听觉标准的艺术是不能听的,如果按以前的律调来唱是非常难听的,不是我们的审美的东西,可见古乐不是我们今天的音乐这样的东西,不是为了听的。

     

    赵宋光老师:关于欧洲的思想史里面有一件事情是个很大缺漏,就是事实要从文艺复兴开始找,但是实际上,哥白尼的地心说(文艺复兴时期)那里才有了凯普勒的行星三大定律,之后才有了牛顿的定理,这条线是很古老的,是与新柏拉图主义有关的,其开端说起来是比文艺复兴要早,因为是从北方来的,所以就被放到一边了,现在都说是从意大利开始的,我认为这里有偏见,凯普勒是科学历史中的第一个功臣,但是在科学史上没有真正的重视和充分的评价,所以说有很重要的问题在西方没有人搞清楚,我们现在有被西方误导的,对文艺复兴的认识也有大量的被误导,我们自己的历史更有大量的是被西方人误导的,这些误导还在传播,而真正的中国音乐史的知识却在被遗忘。我建议上海音乐学院应该组织这样一个高举旗帜的学术队伍,我愿意参加。

     

    杨赛(上海音乐学院教师):在中西哲学史上都离不开一个对于天的预设,在西方就有圣经对于史前的政治等有一个预设,后来有了科学的思潮,西方并没有因为经过科学思潮而全部倒塌,中国却每个朝代都要面对礼崩乐坏这样一种消亡的状况,到了清代还发生了王国维这样的悲剧,我们现在还处在一个非常迷茫的阶段,为什么西方的预设在科学的反驳后还可以有其信仰,而我们却在科学的反驳后就变成了一个没有预设没有信仰的民族?

     

    罗教授:这个问题很重要,最重要的是西方在哲学、天文学、自然科学之外有一个宗教系统,这个宗教系统是西方的天可以转换而不死亡,而中国没有。所以当中国的世俗社会当在其最后的终极真理、终极预设被怀疑被摧毁后,没有第二个可以替代的东西,是因为没有至上神,所以中国人每朝每代都要把确立并制定律法、修乐律来取得合法性。有个小故事,王莽在死前问他的星象师,哪里可以躲得过死,结果他就是在星象师所指的位置被砍了头,他所躲的位置是和他的生辰八字、星象有密切的关系,可见他在死前不是要去追求一个终极存在的依据。所以中国在天的哲学被摧毁后,传统文化的摧毁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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