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宋光教授音乐美学讲座综述之八

    时间:2006121日下午130

    地点:上音教学楼801

     

    这次讨论会是赵宋光教授此次音乐美学讲座的最后一次。讨论会开始由赵老师对于周二武文华同学提出来的有关“音乐本体及对于“音乐中普遍情感”的追问作了详尽的阐述。原问题如下:

     

    1. 非常赞同赵老师对“音乐本体”和“音乐形态结构”两个概念的区分。“本体”在哲学上即是关于“存在”的问题。在这个前提下,“音乐本体”究竟应当如何界定,请赵老师作进一步讲解。

     

    2.      针对“双重形式重组”的质疑。第一重形式重组,由于作曲家个体的不同,其情感唤起所创作出的形式结果也不必不同;同样地,第二重形式重组,由于欣赏者个体的不同,其根据形式在听赏过程中所激发出的情感也必不同。这双重的形式重组会否陷入相互纷争之中?苏珊朗格认为音乐作品的不同即体现在“形”,而“形”之后的“上”为何?对“形而上”本质的追问。能否这样理解:朗格寻找“普遍情感”,即是对“形而上”本质的追问?

     

    古希腊哲学里认为这个世界构成有两种材料,一种是物质性的,就是水,一种是精神性的,就是神自己说话。古希腊哲学里的柏拉图学说认为,存在有它的理念,理念是不会变的,具体的东西都是模仿这个理念的,但是具体的东西都有缺点,他举例子讲“圆”,几何学里说的“圆”,理想的圆是在平面上一点的周围等距所画出来的一个形状。我们具体看到的一个轮子,一个碗,或是眼珠子等等,都是有缺陷的,唯有理念是完美的。世界万物都有它的理念,这些东西都是它的抄本。“理念”后来翻译成“观念”,最早的“Idea”这个希腊字是“理式”的意思,在汉语里的“念”则带有心,是一种心理的东西了,跟人有关系了,但它原来的意思是一种超乎这个世界的东西,理想的形式,Idealism“理式主义”后来就有两种翻译,一种是“理想主义”,一种是“唯心主义”,都从柏拉图的Idea来的。这是一种对本体的看法,就是在现实世界的上面有一个理式的世界。现实世界是一个抄本,那个世界是一个理想,不会变的,没有缺陷的。

     

    另外一种观念就是毕达哥拉斯的万物都是从“数”产生的,“数”派生一切的观念,也就是世界的本质是“数”。

     

    还有一种就是德谟克利斯的“原子论”,原子Atom原意是“不可分的”,物质的最小单位,世界就是由许许多多的原子构成的,世界的本质把它解剖到底就是一个个小小的原子。这个“原子论”和柏拉图的“理式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它是从材料出发的,不是讲结构,不是讲形式的规定性,而是讲材料。形式可以是千奇百怪,但归根结柢都是由原子构成的。这个学说对近代的化学产生了很深的影响,当然后来发现原子里面还有有中子、质子、电子等更小的单位,“不可分的”最后也不是不可分。他用材料来解释世界,有一种共同的材料。从现在科学的发展来看,所谓的基本粒子也不是只有一种,有轻的,像电子、光子等,有重的,原子核里的中子、质子,还有更重的,一种激发状态的,数量比较少,十几种。现在化学元素已经发现的有九十几种,加上一些人造的,共有一百多种,如果把它们打破了之后,会发现它们的基本粒子也只有十几种,这十几种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结构,这个结构的成长,就是整个宇宙进化的历史,最后形成这幺一个概念。

     

    本体概念在近代科学研究成果之下,认为基本的材料不是太多,但是由材料所构成的结构样式可以无穷无尽的多。从小材料到大材料,如基本粒子组成原子,原子再组成高分子,高分子就出现有生命的分子结构,这就是生命的起源,由此组成细胞,由细胞开始就有生物的各种派系出来了。有了原始的生物,再分成动物和植物两大系统,动物这个系统从藻类、珊瑚到鱼类,到岸上分成会飞的鸟类和哺乳类,哺乳类的猴子最后再发展成人类,这都是结构不断发展繁衍的结果。

     

    所以我们现在讲本体,不应该停留在材料上,说本体就是材料是站不住脚的。如果说本体就是材料,那人的本质就是材料,那构成人的原子和构成鱼的原子不都是一样的吗?人和鱼的本质不就一样了吗?所以得从结构上去解释。人类的本质结构应如何来理解,它是如何超越生物界的?就是恩格斯所讲的“使用工具”,后来就有了语言。马克思在《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讲的,“使用工具”的意思就是人肢体的延长,人类有使用工具的双手,这双手可以使用任何工具,所以可以无限地延长自己的肢体,这样就超越了生物界其它物种。所以从人类学本体论的角度来看,人的本质结构是离不开他所使用的工具的,这是从物质生产方面来讲。

     

    从精神生产方面来讲,就是有了语言。由于有了使用工具的大量经验,使得有声的传达慢慢变成了语言。语言之所以成为语言,并不是音节的不同样子,而是它有内涵,内涵是什幺呢?就是他使用工具所得到的经验,每个词都是与他操作实践所获得的经验有关的。在语言学的研究里,最早是提出“语音”(Phonetic)和“语义”(Semantic)这两个概念,后来则提出“语用”(Semiotic)概念,即是“语言之所以获得它的语义是因为这样地用”,有这个社会群体,用这样的音节来表达这样的意思,在使用中获得了它的意义。这就可以解释为什幺两三岁的小孩不了解语词的意义,但在谈话的过程里却可以理解词的意思,就是在语用的环境之下,每次在同一状况下用同一个词,与经验实务、环境和人的态度联系在一起,在“语用”中获得“语义”。语言就成了一种延长,一种表达的延长,人与人之间的表达必须有媒介,语言就是最早的系统化表达手段。

     

    人类表达方式除了语言之外还有很多别的方式,艺术就是从中发展出来的一种。语义就发展出语言文学、口头文学,有的并不在语义系统中,而同样有表达作用的,例如舞蹈、音乐、绘画、雕塑等,都有表达的功能。人类的本质就要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并不是一个个生物性的个体,仅仅是生理的存在,人有使用物质性工具和精神性手段能力的群体,且会代代相传,形成文化,离开这个,人的本质就讲不清楚了。反过来说,离开人的存在来讲生产工具或艺术品,也是讲不清楚的,这就是人类学本体论的概念:外化侧(物质生产工具,精神传达工具,如语言、文学、艺术等)和能动侧(学习、发展)互相依赖而存在,互相作用而发展,结合在一起,才是人类完整的本质。

     

    所以本体并不是单纯的存在。音乐作为音响的存在就是音乐吗?如果离开人的心理活动,只讲物理的存在的话,那就不能把握它的本质了。它的本质还在于人的审美意识,为什幺有这样的音响结构?为什幺这个音乐是好的?为什幺这是精品而那个是垃圾?这都要从它和人的意识关系来解释才能够理解,所以音乐的本体不仅仅是音响的存在而已。把本体外化侧和能动侧互相依赖而存在与互相作用而发展的观念应用到音乐上,就要指出来音响的存在就是音乐本体这个讲法是有很大的误区的。本体概念脱离了人类本质来理解是一种误导,这是得特别强调的。

     

    第二个问题是“情感有没有形而上的共性?”在之前的讨论中提过,生活中有情感,但这种情感并不等于艺术作品的情感,苏珊郎格和迈尔都强调这个,但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认为另外有一种形而上的情感,是一种宗教式的普遍情感,具体的东西是可以从里面抽象出来的,这比较靠近柏拉图的“理式”说法,音乐所表达的是人所共有的一种抽象的情感。而我强调的是这种情感的心理状态还是来自于生活,每个人的生活有他所遭遇的、体验的、所建造的形象,在音乐作品里面,经过“双重形式重组”之后,获得共同结构,每个人虽然心理素材不一样,所联想到的具体东西不一样,但听同一部作品有同样的形式结构,这里面被他所组织起来的情感状态,就成为社会人群之间的共同情感状态,所以艺术精品就起到了组织人群的作用。

     

    中国古代制乐,也是这个目的,例如我这个族群在仪式中所用的音乐,成为我们共同情感的表达。这种情感不是一种形而上的情感,而是互相能够交谈的,就好象语义,在辞典上查到的语义不是形而上的,而是与社会生活相关的,且不同的时代会有不同的指称,也可能随时间久远而废弃。所有的词都是有生活来源的,并非从形而上世界拿过来的。音乐的情感也是从生活出来的,但是它是经过提炼的,在人群之间之间是能够有沟通、理解、交流的可能的,互相能够接受,有一种“同情”,相同的情感态度。我强调这不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这个关于本质理解的分岐,涉及到是柏拉图的看法还是社会学的看法,柏拉图的是理念世界的不会变的,按社会学的看法是它是在社会里面发展的,马克思主义就是强调从社会生活的角度来探讨,为了要让人的群体能有互相交流、理解、体谅的共同情感态度,是以艺术作品来传达的,传达的东西靠的是一种对于情感的重新组织的形式结构。我们是这样来解释情感的。每个人对同样的作品感受不同,会产生纷争,但还是可以有共同的情感的,这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而是在人群之中互相交流之后达到共同的体验。这是美学里最本质的问题,涉及到社会人的情感和他用来表达情感的作品。

     

    而追问普遍情感,追问形而上情感这件事是否有意义呢?这好比在柏拉图的观念里,“圆”的理式作为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存在的,那研究“圆”有没有意义?有意义的,人类对空间形体的观察中,找到了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这就是现在的几何学。几何学最早是因埃及人量地发现的,因为尼罗河经常发大水,发大水之后要重新画界,而几何学的原理就是经过量地的实践之后发现了规律性而形成的,并不是在现实之外有一个理想的东西存在。这个学问是有意义的,例如如何定义“圆”?说碗是圆的,月亮、太阳是圆的,烧饼是圆的,这并不能达到普遍的认识,“在平面上围绕定点的轨迹”这个定义就可以马上把本质找到。人类认识事物的本质就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的,这样的认识是有意义的。又例如音乐中温柔的情感,也可以找到一套音色、节奏、节拍、旋律线条的规律,所以这样一种普遍的规律还是有意义的,但这不等于温柔只有一种,理式的温柔,这不可能的。所以普遍规律的追问不是讲某一种孤立的情感,而是把它的情感的状态和表达的手段联系起来看,形成一种艺术经验,所以这种普遍的本质和人的创作有关系,而人在什幺情况下使用这种艺术经验,对社会也是有意义的。所以艺术里的普遍性就是一种艺术经验的提炼和概括,供后人学习的。这种音乐学的研究应该植入作曲表演,这对创作和表演是有帮助的。这就是研究普遍性的意义所在。

     

    在阐述完上述两个问题之后,一些衍伸出来的问题的讨论在轻松的气氛中展开,在此从略。

     

    自十一月七日开始,每周二和周五下午,赵老师的音乐美学讲座提出了七个音乐美学中极为重要的问题,而且在详细的阐述中,赵老师也提出很多自己的看法,对于听讲的同学来说,实在是受益匪浅,加上几次针对这些问题的热烈讨论,极大程度地扩大了大家思考的界域,也加强了对以后看待问题的心态和思考的角度的掌握。

     

    赵老师以后每年都会到上音来开讲,我们很期待下一次的听讲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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