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锺恩教授“由情本体引发的音乐哲学问题”讲座综述

    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系庆30周年系列讲座(第138期音乐学学术论坛)

    时间:2012年11月2日,13:30-15:00

    地点:教学楼中605

    主持人&主讲人:韩锺恩教授

    综述整理:郭一涟

    摄影:郭一涟

    韩锺恩教授首先代替因故未能出席的主持人赵维平教授介绍了有关音乐学系建系30周年系列讲座的情况。从9月份开始,音乐学系的邹彦副教授、甘芳萌讲师与黄婉讲师已先后做过专题讲座。11月份的讲座密度会增加,系里的6位学科带头人(韩锺恩教授、洛秦教授、赵维平教授、萧梅教授、杨燕迪教授、钱亦平教授)将先后进行演讲。之后,还有伍维曦、金毅妮副教授等。因此,今天的讲座除了作为第138期音乐学学术论坛之外,也是系庆系列的演讲之一。

    讲座伊始,韩老师首先阐明了“由情本体引发的音乐哲学问题”乃源于赵宋光先生所撰之“音乐学分析的深化探索——《悲情肖邦》对美学思考的启迪”(收录于《庆贺于润洋教授八十华诞学术文集》,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2012年第1版)一文。在该文的第四部分,赵先生集中探讨了“情本体”问题,由此引起了韩老师的关注和学术兴趣,并将此作为《音乐问域:音乐美学并及音乐学问题辑录集》专著之一问(此著是韩老师受到故黄翔鹏先生与学生探讨后所拟之100个问题的影响,他认为在教学过程中真正的学术驱动是和学生的讨论即通过教学互动产生学术问题,故想依行仿效)。赵先生在文中如是发问:情的前提和源头是什么?情的指向和归宿在哪里?由此引发了韩老师的进一步追问:究竟是思想情感积淀为艺术形式?还是情本体变换位序先在于艺术之中?并成就本场讲座的主题:有感音乐美学论域经验问题与音乐哲学论域先验问题凸显,就情本体问题展开讨论,并关联音乐工艺学的哲学意义。

    讲座内容由六个部分组成,分别为:“教材编写设想”;“经验与先验问题凸显”;“赵宋光质疑情本体”;“李泽厚情本体定义以及相关上下文”;“生产力底层结构”;以及“我的看法与提问”。

    在“教材编写设想”部分,韩老师提及关乎教学的“音乐美学abc与xyz(音乐哲学abc)”。作为初级进阶始端产品的音乐美学abc包含有作品、经验和概念;而作为高级进阶终端产品的音乐美学xyz(音乐哲学abc)则包含有基本问题、认知(先验)和范畴。韩老师将音乐美学的基本问题概括为23(21+2)个,分别是:属于传统美学范畴(5个)的形式与内容、自律与他律、音响与情感、形态与风格、感性与理性;属于工作美学范畴(10个)的结构与功能、功能与价值、声音与声音概念、情感与形式、有声与无声、感性与形式、作品与现象、感受与诠释、事实(Faktum)与实事(Sache)、意向(Intention)与意义(Sinn);属于思辨哲学范畴(6个)的经验(experience)与先验(a priori)、存在(Sein)与理式(Idee)、时间与空间、语言与表述、艺术与美学、美学与哲学;另附加2个为诗意与绝对、立美与审美。而范畴则有21(9+12)个,分别是:“声音乐行象意情理神”(9范畴)和“和乐礼乐非乐天乐至乐艺乐美乐声乐器乐情乐心乐官乐”(12范畴),元范畴为 “声音乐(yue)乐(le)”。韩老师在对“音乐美学abc与xyz(音乐哲学abc)”进行再思考之后,进一步总结出如下实践步骤:选择若干个作品体裁寻找音乐审美发生点,依不同类别形式感觉聚块→依此切中音乐感性经验,并给出相应表述→辅之以相关史料,并进行学术概念诠释→依据基本问题给出的问域,钩沉其本体→进入先验场域,寻求存在的本有性→折返理性论域建构相应力场,以形成学科范畴。

    韩老师所意指之“经验与先验问题凸显”即为“情与情本体”。他对本体(Noumenon)概念进行了阐释,并解读为“本有的存在:不由自主的存在”。随后,韩老师详述了赵宋光先生在“音乐学分析的深化探索——《悲情肖邦》对美学思考的启迪”一文中对情本体的质疑,即追问情的前提和源头、指向和归宿。赵先生的追问虽基于于润洋先生所著之《悲情肖邦》,但实际上是直接针对情本体的提出者——李泽厚先生。

    关于情本体理论,是李泽厚先生2001年写作《历史本体论》时正式提出的一个命题,作为心理成本体的体现,结合海德格尔、马克思有关思想以及中国传统,表述为:“也是这现代散文生活使Heidegger前瞻式地托出了上述无底深渊。‘烦’、‘畏’确乎不只是心理,也不是意识,它就是那非常实在的现代人当下感性生存的状态本身。所以它具有‘本体’性质。此人生‘情’况即是本体。‘心理成本体’,我以为这是Heidegger哲学的主要贡献。”《历史本体论》提出了两个本体,一是承续马克思而提出的“工具本体”,一是承续海德格尔而提出的“心理本体”,此二者便构成了历史本体论。

    所谓“情态”如何变“本体”,李泽厚在《历史本体论》中有一个类推论的表述:Being通由Dasein而敞开、现出,Dasein是意识到那死的无定的必然而“烦”、“畏”。除去了一切“非本真”“非本己”(即世俗的,亦即being-in-the-world,活在世上)之后,“本真本己”与上帝会面,便构成了一个空洞深渊。韩老师由此谈及“烦”与“畏”究竟是第一性还是第二性的问题。出生于上个世纪50-60年代人大多认为此二者是第二性的,而如今许多80、90后往往早晨睡醒一睁眼就烦,此“烦”则或可被视为是第一性的。

    李泽厚所著之《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一书主要谈论的就是情本体,他强调这个概念在自己的“六个提纲”中就已谈及。由此,韩老师对作为上下文的李泽厚的“六个提纲”进行了梳理与介绍。

    “第一提纲”为“人类起源提纲”(1964年)(该提纲曾与1974年与赵宋光多次讨论,并由赵执笔扩展写成“论从猿到人的过渡期”(写于1975年),署名方耀发表于《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第14卷第2期)。文章基于历史唯物主义而非常重视工具问题,认为使用不使用工具是人和动物的最大差别,韩老师进一步指出使用工具的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也是区分人与动物的主要方面。

    “第二提纲”是“康德哲学与建立主体性的哲学论”(1980)。文章认为“人性应该是感性与理性互渗,自然性与社会性的融合。……是感性(自然性)中有理性(社会性),或理性在感性中的内化、凝聚和积淀,使二者合二而一,融为整体。这也就是自然的人化或人化的自然。”值得一提的是,“积淀”这一术语(附在李泽厚《美的历程》一书中)影响了上个世纪80年代的一大批大学生。李泽厚在“第二提纲”中所持之观点亦受到马克思的影响。

    “第三提纲”是“关于主体性的补充说明”(1983)。文章把自由意志表现出的超越现实因果的主动选择的特征,归因于人类所长久积累起来而移入心理的理性凝聚。

    “第四题纲”是“关于主体性的第三个提纲”(1985)。文章提及“所谓本体即是不能问其存在意义的最后实在,它是对经验因果的超越”。韩老师指出,Being概念源于希腊而非希伯来,意为本来就有,因此不能简单地把“存在”归于上帝。音乐学家达努泽所提出的“TMI”(即The music itself)亦有此意味。

    “第五提纲”是“第四提纲”(1989),文章认为人的存在无法脱开具体生活(工具本体)和积淀下来的心理本体。

    “第六提纲”是“哲学探寻录”(1994)。文章列举了康德在三大批判和《实用人类学》中所提出的四个重要问题:1、认识论问题:我能够知道什么?2、伦理学问题:我应该做什么?3、宗教学问题:我能希冀什么?4、人类学问题:人是什么?经思辨后得出“‘情本体’不是道德形而上学,而是审美形而上学。……‘情本体’即无本体,它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本体’这个形而上学即没有形而上学,它的‘形而上’即在‘形而下’之中”的结论。

    同样的问题,李泽厚又在2004年《论使用理性与乐感文化》中,再次对“心、性为本还是情为本”的问题进行了表述:情本体是乐感文化的核心。所谓“本体”不是康德所说与现象界相区别的noumenon,而只是“本根”、“根本”、“最后实在”的意思。所谓“情本体”,是以“情”为人生的最终实在、根本。韩老师将本能与本体的区别概括如下:客体引发主体有所反应,主体本能也。之所以这样反应而不是那样反应,主体本体也。音乐引发人的情感体验,之所以动与否(非动与静),情本能也。之所以喜或者悲,情本体也。

    韩老师将问题进一步引申至生产力底层结构——文化发生与文明始源之中。李泽厚依据人活着是第一事实的历史而提出吃饭哲学,而赵宋光依据工艺学是生产力底层结构的逻辑而提出机器人哲学。韩老师将前者诠释为肠胃本体以及进一步的饥饿存在,将后者诠释为假肢本体以及进一步的及物存在,并追问:生产力底层结构究竟是生存还是工艺学。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及:工艺学揭示出人对自然的活动方式,人的物质生活的生产过程,从而揭示出社会关系以及由此产生的精神观念的起源。韩老师指出,在合规律性的进程中人和动物没有本质的差别,差别仅在于人还赋予自己的行为以合目的性。一是确认合规律与合目的这两个根项的不对称性;二是在此前提下进一步划定这样一条边界:惟有超生物性目的成为目的的时候,人才可能真正进入属人的实践:通过将超生物性目的作为自己的目的的实践以成就人自身之所以是的那个存在。

    韩老师随后例举了三个有关本体论意义的创造叙事与陈述:

    《旧约全书·创世纪》:上帝说:我们要按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这个样式从哲学上讲就是先验存在)。

    黑格尔《美学》:一个小男孩把石头抛在河水里,以惊奇的神色去看水中所现的圆圈,觉得这是一个作品,在这作品中他看出自己活动的结果。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

    讲座的末了,韩老师对几个问题进行澄清:第一,情本体与情现体不同,逻辑意义上的前者应是原生的,而后者是次生的。第二,如何定位情本体?所谓本体即某物存在自身,以康德哲学概念物自体(eine Sache an sich)为例诠释:存在自身以其本有的方式存在着,一种完全有别于经验存在的先验存在。第三,假如情本体果然如是定位:以情本有的方式存在着,那么,仅仅在现代散文生活中凸显的烦与畏,是否足以涵盖所有的情而成为本体呢?第四,如若默认情本体的存在,那么究竟是不是思想感情积淀为艺术形式?

    最后,韩老师以关于“情本体先于艺术”的设问作为讲座的结束。之所以情本体变换位序是否现在于艺术之中?先验声音通过人的情感的声音存在这个环节变成音乐向人展现,进而,音乐通过意向设入之后变成意义向人显现。通过艺术方式发出声音,在超生物性目的作为目的的合目的性牵引下,合规律的音乐,以及以此本体论作为依据的临响,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音乐工艺学。

    提问与交流环节

    杨燕迪教授:韩老师把李泽厚六个提纲做了系统的整理对我来说很有帮助。我与李泽厚有过交流,他所提出的情本体是针对西方一贯把“理”作为本体的情况,根据中国哲学把生存实践中的生理性稳定成具有本体意味,我认为这是李泽厚的主要出发点。赵宋光反对把情感孤立来看,而这恰恰正是李泽厚的意思。值得一提的是,李泽厚的“积淀”理论入选了由诺顿出版公司出版(New York &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2010)的《诺顿理论和批评选集》(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他是其中唯一的非西方当代哲学家。

    我来尝试解决韩老师的最后一个问题——思想情感如何积淀为艺术形式。以音乐为例,大调一定是明快的,小调一定是悲哀的,这有一定的生理性。但是,经过一代又一代作曲家的运用,当我们在听大、小三和弦时,已不是光听它本身,而是在听它背后深厚的社会历史文化。

    韩老师:赵宋光认为李泽厚把“情”本体化之后就是自给自足的存在。

    学生提问:什么是现代散文化的生活?

    杨燕迪教授:西方的散文与诗是相对的,诗是有序的,散文是凌乱的,相当于事物的两极。

    韩老师:尤其在尼采说上帝死了之后,人类已没有根本的价值规范,可能这就是散文化时代的开始。

    李小诺副研究员:人类的精神和情感是超生物性的。从实证研究来看,人的大脑有几亿个脑细胞,跟无数神经元相连接,而动物没有。人的大脑构造就与动物不同,因此是生物性决定了人有精神性。人之所以有精神和情感,有可能是生物性进化到某种程度的体现。动物不可以驾驭符号和工具是因为大脑里没有进化出可以管控这部分的区域。

    韩:这个问题我觉得并不简单,可以做进一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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