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集伟 :在孤岛嘉宾中,你和别人不太一样——你的职业就是音乐研究。

    田青:我主要研究佛教音乐,当然,宽泛地说,我也研究整个宗教音乐。

    黄集伟 在此之前呢 ?

    田青: “文革”前,我是老三届。当过农民,后来又做过工农兵学员。我是在天津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的。毕业后就留在学校教书。后来,我到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读了一个硕土学位……

    黄集伟 :请你来孤岛,很合适——读书,或者音乐,你两样都沾边儿。孤岛的情形我事先已向你介绍。你如何看待孤岛 ?

    田青:昨天,你给我打电话,说到孤岛,我就觉得你的这个设想挺好。可放下电话,我脑子里想象的那座孤岛,又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一种所谓“衣食无忧”的孤岛。我有一个故事。我经常把它讲给来中国学习的外国朋友听。

    黄集伟 我也想听。

    田青:它也是一个孤岛的故事。不过,故事里面的人物,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故事假定在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放上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

    黄集伟 不是一个孤岛——

    田青: 对。在第一座孤岛 - 上放上的是三个英国人,第二座孤岛上放了三个西班牙人,第三座孤岛上放了三个法国人,第四座孤岛上放了三个苏联人——而第五座孤岛上放的是三个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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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集伟 后来 ?

    田青: 一年之后,分别再到这些个孤岛上去看看他们生活的情形。黄集伟 后来 ?

    田青:第一座孤岛上的三个英国人一看到有人来,就非常气愤地责备道:你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先给我们相互介绍一下 ? 原来,尽管这一年里那三个英国男女彼此都非常愿意结识对方,可出于矜持,一年了,他们谁也没把第一句活说出口。

    黄集伟 第二座孤岛上的情形如何 ?

    田青:在第二座孤岛上生活了一年的是西班牙人。一年后,再次上岛的人们发现,在那座岛上,现在只剩下那一个西班牙女人在哭,而那两个西班牙男人却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当送他们上岛的人离开后,那两个西班牙男人就同时爱上了那个西班牙女人,并开始为争夺她而决斗……最后,两个人都死了。

    黄集伟 西班牙人把爱情看得很重要 ?

    田青: 是这个意思。

    黄集伟 那三个法国人表现如何 ?

    田青:人们一年后回到第三座孤岛上,只看见一个法国男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那里种花,很悠闲,很自在。问他:和你一起上岛的那两个人在哪儿呢 ? 种花儿的法国男人就说:噢,本周轮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现在,他们正在岛的另一侧。

    黄集伟 法国人很浪漫。

    田青:不仅浪漫,而且面对这样的事情,心境很平和。他们在这样的境况下,也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可苏联人就不是这样。

    黄集伟 苏联人怎么啦 ?

    田青:到了苏联人的孤岛上,只见那两个苏联男人正在一起喝酒。问:那个一起上岛的女人呢 ? 他们说:噢,她正在地里收土豆呢。女人辛苦地劳作,而男人却只知道喝酒。

    黄集伟 孤岛上的中国人表现得怎么样 ?

    田青:不怎么样。在孤岛上,那两个男人正互相指着鼻子骂,而那个女人却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旁边哭泣。两个男人都指责是对方把女人的肚子搞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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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集伟 原来这样。

    田青:从某种角度说,这样的孤岛好像比你设计的那个孤岛有意思,它有很多戏可以演。当然,毕竟是你的孤岛使我想到了那个孤岛。这个故事我记得是在美国人写的一本书里读到的。你的孤岛还让我想到了另外的一个故事——

    黄集伟 你的故事多。

    田青:那个故事是说,两个人打赌,其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如果他能够一直一个人与世隔绝,呆在一个楼顶上,最后,他将得到一大笔钱。那个人答应了——一个人呆在楼顶上没事儿干,就看书解闷。他开始看的都是很通俗的东西,侦探小说呀,通俗小说呀,很好读的东西。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读一些严肃的文学作品,最后读哲学著作、神学著作……许多年以后,他经受住了寂寞的考验。那个故事的结尾说,当那个人可以得到一大笔钱的时候,他已经觉悟了——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那样一笔钱。也就是说,他打赌打赢了,可他没要那笔钱。

    黄集伟 :可最初他是为钱去的孤岛——一个人与世隔绝,呆在楼顶上,和在孤岛上也差不多。

    田青:是读书使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你让我也去一座孤岛,又没告诉我要去多长时间。一年 ? 还是十年 ? 还是终身监禁 ? 时间不同,我想我要带去阅读的书也不同。

    黄集伟 :这个问题很多被采访的人都问到过——对不住,我得耍一个滑头:你在孤岛上的时间,既不太长,也不太短。我显然没道理让你在孤岛上呆一辈子,可请您去孤岛,好像也不是去过一个大周末。

    田青:如果像你刚才说的,是一个大周末,我想谁都不会去看很枯涩的书,很艰深的书。但是如果是很长的时间,找那种很艰深的东西去读,就很有可能——书和音乐都有多重属性。可以给人娱乐,也可以给人思想。深刻的书籍或者音乐,可以不断地给你新的东西。它的容量非常大。如果只让我带一本书,一部音乐作品的话——我昨天晚上还在想这件事儿。想来想去,我觉得很难有一本书,或者一首音乐真的能让你百听不厌——哪怕是那些最枯燥的书。在平常的生活中,很多书,我一直在读,可一直都没有读完。

    黄集伟 什么样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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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青:比如黑格尔,我从中学的时候就开始读,大学也读,念研究生的时候还在读,一直没读完。昨天我还想,去你的孤岛,我是不是可以拿上黑格尔 ? 后来一想,我不受这个罪了。我想,一本书,如果读不进去,它再好,我觉得也没意思。很多人都知道有一句关于渎书的格言,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为什么半部论语就可以治天下 ? 因为中国,包括整个东方的文化,无论是儒,是道,所有的文化都讲究用最简单的语言,最少的话,来说出最深刻的道理。我觉得,这是我们东方文化的一个特点——所以,很多中国人读不下去黑格尔,不光是我。我们这些人不能说不思考,可仍然读不下去,我觉得这里是一个文化差异的问题。有的书,我读的时候有一种反感,总觉得说得哕里哕嗦,我好半天弄明白的,是一句废话,或者是一句用我们的话去讲很简单的话。中国道家有句话,说“至乐无乐”。如果真是什么复杂的大道理,实际上是不会用那么复杂的语言去讲的……

    黄集伟 这让我想起一句俗话:妙不可言。

    田青:对。道可道,非常道。所以黑格尔这么复杂的东西,我的前半生读过几次都没读完。我想,去你的孤岛,我就别受这个罪了,还是读点儿我能够读得进去的吧。

    黄集伟 敬而远之 ?

    田青:对。其实,也许黑格尔确实好,就像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你看也好,我看也好,可她是别人的老婆,属于别人的,我们只能看看而已。也许别人认为她很好,我们就不能品尝了。所以,为了这一本书,我还真费周折。想了半天,我想我还是带一本《金刚经》吧。

    黄集伟 为什么呢 ?

    田青:我觉得它有几条符合我们在孤岛上读书的要求——首先,我带的书不能看—一遍就不想看了,那就是洗,那种看一遍就懂的书不行,要耐看。不过,光耐看也不行。比如说,我从来不懂天文,我拿一本天文的书,或者是高等数学,也很难,可是我最后会觉得没意思……

    黄集伟 你是说,既要耐看,又要有意思。

    田青:是的。我觉得,带到孤岛上去读的书,要耐看,要经得住我反复思考,而且反复思考的最后,我还要佩服它一—这样要求,我想也只有佛经了。中国有句话说:世上善言佛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我这辈子有几个喜好——喜欢读诗,喜欢听音乐,喜欢和朋友喝老酒,喜欢到名山大川去玩儿。而我的职业与我的性情正好吻合。我觉得这是我一生里很多幸运中最大的幸运——我所从事的工作,正是我所喜欢做的。比如,我搞佛教音乐的田野考察,那么,四大名山,—些有僧人、有寺庙的地方,都是一些风情美好的地方,我的前半生就跑了很多地方。不久前,我刚从西藏回来。中国人讲,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小的时候,读到这句话,只觉得这句话给人们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如果自己要做,也只是一个宏伟的志向——因为总是隐隐感到这两句话里面包含着困难和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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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集伟 :不论“万里”,还是“万卷”,对有些人来说,的确不易。

    田青:读书到现在,一万卷是差不多有了。读了几十年,我们读的书是不少。而“万里路”也早就超过了。不要说出国,就是在中国,算了算,好像除了新疆、贵州、海南这三个地方没去过,其他的省份我都到过——我的感觉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讲,都是乐事,莫大的乐事,没有比这更乐的事了。当然,到了你的孤岛上,可能就不能行万里路了。也不能读万卷书——只能带一本书……我想来想去,我还是要带一本《金刚经》。

    黄集伟 你这么执著,一定有你的道理。

    田青:《金刚经》是一部在中国很流行的佛经。“金刚”是一种兵器,法器。用这样一个名字来命名佛经,是想说明这部经书道理锋利、坚实,可以摧毁一切。《金刚经》的结尾,是这样四句著名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其实,整本《金刚经》讲的,也正是这样一个道理,它让你看破一切。它让你明白,你执迷的一切都是虚妄,都是空。

    黄集伟 :刚才你开玩笑,你说要带一本《花花公子》去孤岛,是不是说,它虽然花花绿绿,可其实也尽是虚妄。

    田青:是啊——《花花公子》里那些美女,看透了也都是空。尤其是在你的孤岛上,我想看透这一切,你才不会执著于某些你以为你一定要得到、而你又确实得不到的东西——我觉得这对所有要到孤岛上去的人都应该有的精神准备——不管那孤岛是精神上的孤岛,还是物质上的孤岛,是真正的孤岛,还是被你虚构出来的这座孤岛,都一样。这种精神准备就是说,你要破除一切“实象”,把那一切实象都看穿,看透,就能到你的孤岛上去生活了。假使到了你的孤岛上,还整天想着《花花公子》杂志上的美女,那孤岛的生活就会过不下去。在佛教里,有一种修行方法,叫“闭关”,就很像你设计的孤岛——就是人为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修炼自己的德行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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