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有两位来自“南昌路老年拳术协会(确切单位名称已经不详)”的客人到音乐学系拜访我,希望我为太极拳谱写伴奏。我说音乐学系并不是搞作曲的,但见他们如此热情迫切,便说很愿意帮助挑选伴奏曲目。但想先请他们打几招,以便控制好时间、节拍和小节。他们欣然答应,立刻在阳台上舞动起来。我虽然从事艺术教学这么久,对太极拳确实从未重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这个偶然的机会身临目睹,才感到是多么美好的中国‘艺术’。他们两人身手非凡,毫无疑问,都是高手。步步流畅、气韵舒展、风骨清朗,这何止是拳术,更是“舞术”。本以为我和他们同辈(那时我还是50多岁的中年人),没想到临别时,他们告诉我,一位已经80岁,另一位81岁,依然是银发红颜,声情爽朗。那美妙的“舞姿”,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映像,几十年来都没有忘记。
    去年夏天,我摔了一跤以至鼻梁骨骨折,一直在徐汇中心医院住院治愈。今年开春时,一个风雨交加的早晨,我曾经的硕士研究生,现任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杨燕迪,在政协会议的间隙时赶来看我,说要送我一件礼物——一张贝多芬《F大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春天》的CD片,原来是1986年他在学生年代和洛秦先生(当时夏野教授的硕士研究生)的演奏录音。当时音乐学院的礼堂(贺绿汀音乐厅前身)并不对学生开放,他们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遛进去,还偷偷推出了学校唯一的斯坦威九尺大钢琴。杨燕迪弹奏钢琴,洛秦先生拉小提琴。为了抢时间,他们只合奏了一遍,就录下了二十多分钟的整部奏鸣曲。使用的设备是借来的AIWA牌小型磁带录音机,录音机的主人赵小红是当时钢琴系的学生,她也正是日后杨燕迪的夫人。
    录音中有关窗的杂音,最后还有管理员要关门时的催赶声,却留下了两个年轻人最真实的“春天”。我听过很多大师演奏的“春天奏鸣曲”,但从没有过一个版本让我如此感动。他们当年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学生,却能把“春天”的味道处理的天衣无缝,未经排练,一气呵成,流露着自然优美的青春气息。
    我把这个录音送给了医院的徐伟民和席蓓莉主任,虽然不是他们熟悉的音乐,但听过后都非常赞赏。年轻的主治医生徐蓉赞叹道他们在年轻时代就有如此高的艺术水准,怪不得现在能成为上海音乐学院的副院长(指杨燕迪先生)和出版社的社长(指洛秦先生)。有一位护士王芸芸,她想把这个录音给她八岁的儿子听。那天她下班回到家,电视机正放着他每天必看的动漫卡通,再同时播放“贝多芬”音乐很吵,王护士希望儿子关掉一个。让她十分意外的是,本以为他会把“贝多芬”关掉,没想到关掉的是卡通片。还有一位护士魏芬,她听过之后和丈夫说,准备把这部作品作为胎教曲目。
    更仔细听这首曲子,尤其听到第二乐章的慢板,我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当年那两位老前辈打太极拳的优美画面。很遗憾为什么当初没有想到把这么好的作品作为他们的伴奏。后来发现,我在院中有两位病友,都喜爱太极拳。我异想天开就让他们跟着“春天”的第二乐章打几招。一位老先生名叫陈维镛,他说现在年纪太大身体吃不消,但是可以做几个基本的“云手”动作,他已经95岁高龄。音乐一起,就立刻像春风一样自然的舞动起来。陈老年轻时不但是位名医,而且还是京剧和舞蹈的高手,他觉得跟这套作品打太极拳,感觉就像芭蕾舞一样。另一位同房病友程应航老先生,尽管从来没有接触古典音乐,但是一听就随着节奏自然“起舞”。除了完成第二乐章,他还想调整自己的节奏,努力的计算节拍和时间,想要跟着音乐从头到尾完成二十多分钟的动作。他也87高龄了。
    我把我的尝试告诉了医生,医生哈哈大笑,问我是不是想要拿这个来治病?我说我正有此意,还想拍摄下来。医生们非常支持,席蓓莉医生还主动把一盆开得满满的蝴蝶兰作为我们的装饰。录制当天,护士帮我摆好了蝴蝶兰,我又把房间整理了一下,床头柜放好我的奖杯和一些书。可是没想到,我们病房突然加进了新病号,辛亏护士长董香莲帮忙安排转到一间应急病房拍摄。但这里床位的方向正好相反,打乱了我原来计划。本来设想好音乐开始的三拍子adagio(慢板),是要拍摄那饱满端庄的蝴蝶兰的镜头,我也忘记告诉摄像韩丽文女士。老程起拍时乱了手脚,摸不着节拍。录制开始时,好像有些突然,但是一瞬间,病房内就充满了“春天奏鸣曲”的青春气息,大家都投入进来。就像那二十多年前的录音一样,87岁的老程跟着音乐一遍录完。虽然开头并不那么完美,但还是记录了这中西艺术结合的动人画面。
    2004年我曾经到巴黎,在卢浮宫楼梯的拐角处见到了著名的断臂维纳斯雕像。关于它一向有如何修复的各种争论。但是最后都感到就是这样才是最美的。艺术就是艺术,不是为了追求完美。
    二百多年前贝多芬谱写的“春天”,感动了两位热爱音乐的年轻人,在二十多年前偶然的一天他们录下这个感动,今天它又感动了我,在平平淡淡的住院生活里,感动了医生、护士,感动了她8岁的儿子情愿不看卡通片,感动了老人自然的舞起他热爱的太极拳。也感到这样的作品实在是普及音乐最适合的范本,不被更多人听到,是多么遗憾。
    虽然录音中有杂音,虽然老人的太极拳身手不如当年,好的东西无论放在哪,都会被别人热爱,被更多人热爱,永远都不够。那就是断臂维纳斯的美。

    2013年5月
    于徐汇区中心医院病房中
    根据谭冰若先生亲笔草稿及口述由学生刘亮整理

    后记:
    这份稿件写好后,我交给谭先生过目,修改数次后,他又口述了一些补充内容:“那位程老先生说更喜欢第一乐章,用较慢的动作打下来了。第二乐章开头的引子和结尾也练好了。后面两乐章,也在用自编的动作增增减减快练习好了……”,然后他又沉思片刻,略有倦意地对我说:“可惜那盆蝴蝶兰快谢尽,只剩下片叶子了!否则……”我担心他太累,会影响身体(他已经89高龄),终于忍不住开玩笑说:“改得再完美,就不是‘断臂维纳斯’,是‘维纳斯’访问徐汇中心医院了”。他本来戴着眼镜,一副认真无邪的样子,突然朝我做了一个“鬼脸”,拍了拍我,我们一起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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