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上海音乐学院当代音乐周今年已是第六届,主题是:回顾20世纪辉煌,弘扬21世纪新声。那么,所谓的新声是什么呢?具体而言,在这些音乐中究竟能够听到什么样的当代声音?进一步,在这些当代声音当中又能够听出什么才是属于当代音乐的结构发声?

    声音形式并及声音纳入美学范畴

    无论是古典音乐还是当代音乐,但凡离开声音者(无声音乐)就不成其为音乐作品;反过来,不仅仅声音者(多媒体艺术)同样也难以确认究竟什么才是纯粹属音乐的作品。

    对此,是不是可以通过发声器具以及相关声音形式来进行结构定位?一种能够发出带艺术风格和有审美趣味的发声器具,有限定之物物相及发出的心物合一的声音,除歌唱性嗓音外,无疑是各类乐器。

    为了把问题引向深入,有必要提到发声器具的自形式问题。比如,任一发声器具的任一部位都可能通过物物相及(摩擦、碰撞、敲击)发出各种各样声音,但其中总有一种声音是属于它自身的、合乎发声自形式的独特声音。因此,结构发声即指这种之所以是的声音。进一步,自形式的存在正是定位美形式的基本前提:在合其自形式之本有声音的前提下去进行各种类别的个性发声(包括有地域风貌、族类风情、历史风格、个性风雅等等性质的独特声音),一句话,就是采集当代之式的声音、寻找合人之情的声音,呈现一种有别于功能发声的结构发声。

    从听到听什么再到听本体的临响哲学

    应复旦大学学生会约请,我去该校星空讲坛演讲。讲坛主人给我出的题目是:人们曾经只用耳朵倾听音乐,后来又寻求视觉的补充,再后来又重新用盲听模式尝试发现纯粹的声音,于是,当听觉之外的其余感官统统被屏蔽之后,我们听到的声音还是原来那个声音吗?这个题目非常好,是我一直在试图通过音乐学写作解答的基本问题:音乐中究竟能够听到什么样的声音?音乐的声音里究竟能够听出什么?

    以乐音构成的四大要素所具有的结构力驱动来说,音高主要在上下轮廓(高低幅度),音长主要在左右张弛(长短速度),音强主要在前后凹凸(厚薄深度),音色主要在明暗正负(浓淡色度);进一步扩大到乐音构成的基本单位曲体,则主要在声音气息的呼吸与断续,比如,乐句的段分或者和弦的终止。

    那么,除了在音乐中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之外,在这样的音乐声音里又能听出什么?以本届当代音乐周上演曲目为例,在杨立青绝笔之作大提琴协奏曲《木卡姆印象》(2011)中,我似乎听到一条缠绵纠结的声线在上气难接下气的张弛断续中悲怨穿行,是经脉不通的病中苦吟?抑或是行将离别眷恋不舍的天鹅之歌?秦文琛唢呐协奏曲《唤凤》(1996),在那种依托整体结构节奏法则成就的单音技法中,不难听出越过死亡底线之后的重生悲鸣以及作者藉此呼唤发出的心声。罗忠镕为管弦乐队而作《罗铮画意——无题四十八》(2000),精致编织的音响工艺在感性声音结构过程中,不时浮现出不及同构又难以完形的碎片。魏德曼为钢琴、弦乐四重奏与单簧管而作《狂热幻想曲》(1999),藉能指漂移物不断撞击逐渐呈现所指凝聚力。

    为此,我设想能否通过不同的方式去考掘别样的声音?通过临响得到直觉声音,通过感性修辞得到经验声音,通过形态分析得到工艺声音,通过历史钩沉得到风格声音,通过价值判断得到功用声音,通过意义诠释得到意向声音,通过音乐存在自身得到先验声音。就聆听而言,在方法论意义,主要通过特定方式去听别种方式听不到的东西;在本体论范畴,这个东西本身就存在,无非在某种成熟条件下才可能凸显。

    古人《文子》听道:所谓上学以神听(骨髓)、中学以心听(肌肉)、下学以耳听(皮肤);今人胡塞尔所说:听与听声音和合一体;利奥塔所言:一个从听到听的目的与一种注意耳朵的耳朵;也许,正是这种不同向我们显现被遮蔽的听本体。

    独一无二的存在与不由自主的存在

    综观古今中外,有这样五种声音概念值得关注,在中国,感于物而动(《乐记》)、声无哀乐(《声无哀乐论》)、音意相合至和(《溪山琴况》);在西方,音乐是数的艺术、音乐是心的语言。

    自在者说:世上毕竟总有一种没有他者要求任何东西的东西存在,……一种总有的(不是原有的)、永在的(不是先在的)、即是的(不是初是的)东西,就像一幢处在黑暗中难以定性度量的房子,每进去一个人,打开一盏灯,才知道这幢房子有多长多高多厚,然而,边界究竟在哪里呢?依然不可确定,因为只要不断有人进去,不断有灯光亮起,就永远无法完全彻底知道……这非象之象无际之际的房子,于是,这不断地进去和不断地亮起来,作为自在之物的tobe,就是一种完全有别于经验存在的先验存在。那么,这种以音乐存在自身名义而存在的声音究竟是否存在?

    讨论当代音乐问题,离不开传统与现代、民间与文人的关系;设想当代音乐发展,无非强调如何顺应时世尽可能呈现多样化的充分发展和以合式为本深入发掘的有效发展;进入文化、艺术、音乐、音乐学论域之后,还是遭遇具衍生性功能的文化问题、属原生性结构的艺术问题、有关情声能否和合为一的美学问题,以及相关物自体、情本体、声常体、听元体的哲学问题。可以肯定,每个时代的音乐都有其特定的形式和美形式,问题是,当代音乐仅仅是为求新而新或者是为求平衡折返回归的功能发声?还是应该合乎其自身存在的结构发声?音乐家能否接续20世纪辉煌去再现21世纪的结构发声?一种当代人的情感的声音存在;音乐学家又能否在当代音乐中钩沉历史的声音并考掘本有的声音?一种独一无二并不由自主的声音存在。

    (作者系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系主任,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音乐美学学会会长)

    载《文汇报》2013年12月14日(星期六),第24156号,文汇新民联合报业集团2013年12月14日出版,上海,第8版,文艺百家(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乐正声和——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特约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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