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德沃夏克第八交响曲的第三乐章中可以听出来这样一种意境:一群欢乐的青年男女,踩着快意的舞步,在郊野上的阔叶林边时而嬉闹、时而歌舞,好不快活。为什么会是青年男女在跳舞?那是因为乐曲的基础音型是让人不能不脚底板痒痒的华尔兹舞步节奏,那浸淫在饱含青春气息的浪漫舞步之中的人们,也只能是青年男女。为什么是在郊野上的阔叶林边?因为弦乐队高音区奏出的具有鲜明地域色彩的旋律是飘逸着、发散着的,就象阵阵清风摇撼着阔叶林所发出的哗哗声响,又给人以郊野那满眼绿色的新鲜感和阔叶林带给人们的清凉感。我们可以从音乐中去意会年轻人那沉浸在欢乐的旋转中的景象:头往后仰着,面向天空,映入眼帘的景象是透过阔叶林密密的枝叶缝隙散射出来的一缕缕斜阳,那些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碧绿的、而且被风吹动因而飘飘然的树叶让人眩目。青年男女的华尔兹,阔叶林伴着郊野的清凉,在向我们展示着让人神往的波希米亚风情。

    德沃夏克的时代,已是各种音乐新流派如雨后春笋般纷纷争艳的时代了,但德沃夏克仍高举着浪漫主义的旗帜,以饱含波希米亚情调的田园美景,让人耳目一新。在略早于德沃夏克的柴可夫斯基那里,我们听到的园野则更具有“野”的气息了,这或许是因为俄罗斯广袤的国土上,荒野的气息随处可见的缘故。

    著名的芭蕾舞剧“天鹅湖”中,第二幕的场景音乐该是大家都熟悉的一段音乐了。

    在弦乐队震音手法“哗”的一声之后随即弱奏(从总谱上看不到这一力度上的变化要求,但很多指挥家都这样处理,感觉很传神,恰似涌向岸边的一轮波浪),双簧管在竖琴描摹的水花四溅的背景下,凄惶地带领我们走进了让人愁绪万千的天鹅湖。之所以有凄惶感,得益于弦乐队不断变化着和声色彩的震音,配合着水波连连的竖琴,似一阵阵令人瑟瑟发抖的凉风,合着一波波涌向岸边的湖浪,将湖边的芦苇一次次的推倒在湖面上;在这里,双簧管那略带金属色泽的音色,就像是寒凉环境中人们最不愿触摸的金属物一样,只剩下了寒凉的感觉,使得这场景,愈加“野”得荒荒,让人心底发虚、发凉、发颤。主题改由木管组加圆号,用一种严厉的口气来陈述时,天鹅湖的“野”劲儿更是增加了心理层面的高压,接下来的弦乐组陈述,只能是哀怨无奈、悲凉凄惶了。

    相对于天鹅湖的自然界野景,伯辽兹在“幻想交响曲”第三乐章中描述的与人类心理活动相映成趣的牧场,更有一种令人感觉寒颤的味道。

    音乐从英国管那迷人的音色吹响的牧笛声开始,远处,双簧管遥相呼应,立刻,我们就被带进了一个辽阔的大牧场。但这是一个让人倍感空落的牧场,不仅仅因为英国管始终在传递出那种让人沮丧的单相思情绪,还因为第一小提琴大篇幅漂在让人感觉荒凉的高音区,由长笛用着空洞的音色伴和着,孤单单的陈述着自己的失落;在难以得到回声的牧场上,偶尔出现的大提琴拨奏增加了寂静感,之后,虽有第二小提琴如影相随似的加入,但却让人倍感落寞。

    孤独的小提琴得到大提琴的关注,这是心中理智的声音在循循善诱的开导劝说;但理智不仅没能说服狂热的爱情,反而导致更强烈的情绪。一个贯穿整个交响曲的爱人主题形象出现并与大提琴生气地警告声交织在一起将本乐章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单簧管又将爱人的形象清晰的显示出来,变得更加让人割舍不去;在乐队有规律的、急促的心跳音型背景下,因相思而失落的情绪险些失控。

    特别要注意这个急促的心跳乐段,因为这种心跳的节奏太奇怪了,而且是如此强烈的心跳,除非出于一种酝酿着极其危险的冒险念头的原因,人类是不会有这种心律和感觉的。接下来的音乐就更加耐人寻味了:英国管再次吹响牧歌,回答它的竟是隆隆的雷声,一而再,再而三,牧歌换来的都是惊雷滚滚;空旷的原野中一直弥漫着的怪异情绪,加上面对不下雨的滚滚旱雷,我们的牧歌依然不惊不骇地保持着冷漠淡定的声调,这个牧场已然变成了一个让人感觉恐怖的地方。

    当然,令人恐怖的不是牧场,而是那个动了杀机的情痴。因为接下来的第四乐章,这位情痴被押上了断头台。

    幸好,这些情节都仅仅出自一种幻想。

    园野美景固然让人留恋,但对于19世纪晚期以后的作曲家来说,已无太大的创作想象空间。创新是人才辈出的不二法门,题材的创新自然也在创新的目标之列。

    于是,我们就听到了音乐主题由园到野,再到荒、怪的变迁。

    音乐作品表现荒和怪,借助的是音乐语言的创新,如同人们常用的语言因人、因时、因事而异会出现不同的表述方式一样。

    比如同是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孔老夫子,儒生始祖,说出来的话自然就文绉绉的;又因其不愧为教育家,善用反问句,这样既强调了自己的观点,又摆出了一个笑咪咪的,不强加于你的态度。

    “那官人滚鞍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梁山好汉对朋友来访,自有一股豪侠之气,迎接朋友的姿态到了如饥似渴的境界。

    “啊呀你好你好,欢迎来我家做客!”现代社会普通人对来访朋友的热情表示,但也分为真心和假意两种情况。

    “你好,欢迎!”地位较高的人接待客人在态度上会有所保留,仅是礼仪上的表示。

    “想死你了!”夸张的语言,如果不是情侣,不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朋友,不是开玩笑,必是对你有所求了。

    “嘻嘻嘻,又来了一个,欢迎!”你听到这样的欢迎词,如果还偏偏是一种捏尖了嗓子说的话,你是不是汗毛都会竖起来?就像是进了屠宰场的待宰羔羊一样。

    音乐语言也能因创新而各有风采。

    前苏联作曲家哈恰图良的“马刀舞曲”,生动刻画了常年生活在高加索大山里的库尔特族猎人那敏捷剽悍与崇尚“野”的民族性格。在第一段形象地描述马背上的民族矫健的狩猎身手和勇武形象之后,中段将笔墨转向荒野栖息的场景:短短的几个乐句,仅仅将两个和弦外音重重地放在了醒目的位置造成调性的暂时性游移,就将浓浓的夜色,萋萋荒草,几堆篝火,夜无归宿的野鸟偶尔一声啼鸣等野性十足的韵味呈现眼前。
    斯特拉文斯基在其芭蕾舞“春之祭”的音乐,是将触角伸向远古先民的尝试。

    引子的音乐应当是能够表现一个原始部落所处的内外环境的乐章。

    一段极其简朴的旋律由大管在其高音区奏出,因为简约,旋律显得古拙而荒远;这是引子部分唯一具有主题性质的乐思。这应当是在一个极其荒陋的,充满神秘、愚昧和野蛮气息的部落,主题的背景是圆号用阻塞音在呜呜作响,似在宣告着有陌生人来访。英国管加单簧管模仿着古拙的主题,像是在回答大管,却模仿得有点荒腔走板的味道。然而,这种拙劣的模仿却在不同的声部此起彼伏的进行下去了,形成以主题展开为线索的中段音乐,而且各个声部都在用着不同的音高,加上一些新的音乐元素揉在其中,使得中段音乐整体上成为数个调性(如果还能够算得上为调性的话)并列的大杂烩。混乱的音响,并没有妨碍作曲家将它们集结组合成了富于节奏感的舞蹈;当整个部族的各个角落都因这一事件而狂躁起来时,加弱音器的小号开始尖声叫嚣直至狂奏尖锐的笑声,真正让人感到一场“丰盛”的人肉宴即将开始了。幸亏,唯一能够让人稍稍安心的大管旋律再一次奏起,为部族内一场可能的野蛮活动画上了句号。

    这是一场现代人对野蛮人社会的探索历程。文化上的沟通,真的是那样的重要,因为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即使是有着相连血脉的我们的先祖,在文化的断层阻隔面前,也是那种令人恐惧的、让人不可思议的脸孔。
    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则将我们带入了地球人以惴惴不安却又极度好奇的矛盾心态,不得不每天都面对着的浩瀚太空中的太阳系。

    想起了哈勃望远镜发回的数亿光年之远的那些星云图景,当我们知道地球相对于这些星云就像是空气里飘浮着的灰尘相对于地球一样的渺小时,我们人类还能不承认自己的微不足道吗?哪怕你是贵为帝王将相。

    当然,在行星组曲前六个乐章的音乐里,我们听不到这种敬畏感,尽管有这么一点敬畏感对于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来说实在是善莫大焉,只因为有些人已经狂妄到了“老子宇宙第一”的地步。

    行星组曲七个乐章没有神话思维,没有科学探讨思维,只是在借用太阳系的七大行星为表征物,来表达人类对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的感受,及理想世界的设计和憧憬。

    我们先一个一个乐章具体说来:

    第一乐章,是人类相互残杀的恐怖经历借托外星人入侵的假想作的实录。

    第二乐章,地球人面对晴朗的星空时常会有的那种宁静和想入非非。

    第三乐章,更像是游弋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却曾经历的梦境。

    第四乐章,越来越像是地球人自己的社会生活和思维习惯了。

    第五乐章,同第四乐章,但却是老年人类的真实写照。

    第六乐章,类似马戏小丑的人物加上光怪陆离的视像,应是人类对星外世界的臆想。

    前六个乐章统统是站在地球立场上的思维,即使出现了一些地球人会感觉陌生的东西,顶多也只是天外来物之类;唯独第七乐章,有了走出地球的思维。

    音乐从一开始起就用色彩斑驳的管乐(包含一些非传统管弦乐队编制内的乐器)极力渲染着一种冷冰冰的氛围,主题旋律来自一个含增音程和减音程的疑似小调式,第一主题就在这怪异的氛围里开始了一种无着无落的嘟囔,环顾着满眼是冰的世界;随着竖琴、钢片琴组合的琶音及小提琴飘渺的旋律的加入,一个冰雪世界的晶莹剔透感真切地摆在我们面前。迷茫、空旷、冰冷,当然不足以表明星外世界的特征,因为在地球上,我们也可以见到类似的景象。甭急,弦乐低音部已经悄悄的引领我们走向星外世界的深处:第二主题,以一个太空引导者的姿态,引领我们感觉到了失重的飘飘然,紧接着一阵持续的啸叫声进入耳际,这种无名的啸叫是耳鸣?或者是某种神秘的声波?我们眼前的视野愈加空旷浩渺,此刻飘来的合唱(无词)歌声,轻轻的抚慰着我们的神经,我们已经不能思维,甚至不能想起自我,因为,我们将随着这歌声飘向宇宙深处的星云。

    原来,人类对于大自然的敬畏,并不需要有什么表示,只需顺其自然。

    大量的调色乐器的调度运用,大量的全音阶、增音程、减音程构筑的陌生调式组合,以及调性上的不确定性等等手段,成为作品中新颖音乐语言的添加剂;没有了这些添加剂,我们如何走出地球?不好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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