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锺恩 

    ●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曾经说,音乐不是音乐,音乐是周围的一切音响。就这样,他在当代音乐领域里完成了对音乐本质的最具颠覆性的革命,甚至不惜通过无声造成的观念冲击让人们不得不去面对“音乐可能是什么样的”这样一个问题。

    ●这种不是音乐的音乐究竟是什么?音乐作品到底是一个表现东西的东西,还是它本身就是一个东西?就像现代绘画并不一定是让你看到什么,而是让你看一样。现代音乐果然也是这样,它并不一定是让你听出一些什么,而是让你听。

    ●如果当代音乐真的不是面对大众,而只是面对小众甚至是极少数极个别的人,那么,当它确实把人们逼到墙角直接面对音响敞开甚至是纯粹声音陈述的时候,难道除了绝对听从之外真的是把一切先在的东西都悬置起来了吗? 

    人类通过声音立言的方式多种多样,比如,讲话为人的一般性表达的声音立言,再比如,戏剧表演或者激情朗诵为人的艺术性表达的声音立言,音乐类似于戏剧表演与激情朗诵,也是属于艺术性表达的声音立言。属于艺术性表达的声音立言往往都饱含感情,但音乐和戏剧表演与激情朗诵不同的是,后者声音传递的是动作情节和思想概念,而前者音乐声音传递的依然是声音本身,因此,我把音乐看作是人类以声音立言的最后方式。

    一年一度的“新上海”上海音乐学院当代音乐周近日举行,今年是第五届,以“时代的声音,灵魂的回响”命题。之前四届的命题,2008:“没有当代,就没有未来”;2009:“有了当代,就有未来”;2010:“传统带来当代,当代揭示未来”;2011:“当代汇集多元,多元丰富当代”。从中可以明显看到有一个中心凸显。道理反复讲,主题即当代,无非一端系着传统,一端连着未来。分开来讲是这边和那边,连在一起讲就是:在这里,曾经有一天…… 

    当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当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曾经通过三个意义来进行表述:首先,当代是一个断层,就像一个剖开的切面,在这个断层里面浓缩着历史,一旦敞开就会涌现出来,对此,捷克思想家科西克曾经用诗意的话语这样说:平日断裂处历史呈现;其次,当代是一个问题,这里,显然不是把当代作为日常时间的标记,而是指向人类当下的一种处境,是需要通过分析和诠释给出何以成为过去和未来的中介;再次,当代是一个修辞,这是对人的表述结构的陈述,意在表明当事人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姿态去处事,无论是明示还是暗喻,哪怕是通过理性想象的寓意。

    那么,当代音乐的声音传递是否仅仅是声音本身呢?颇有争议的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曾经说,音乐不是音乐,音乐是周围的一切音响。就这样,他在当代音乐领域里完成了对音乐本质的最具颠覆性的革命,甚至不惜通过无声造成的观念冲击让人们不得不去面对“音乐可能是什么样的”这样一个问题。恐怕这就是前卫先锋音乐的意义所在,一种对于边界的永恒置疑和无限崇尚。面对这样一种极具反讽性质的叙事,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设问:这种不是音乐的音乐究竟是什么?音乐作品到底是一个表现东西的东西,还是它本身就是一个东西?就像现代绘画并不一定是让你看到什么,而是让你看一样。现代音乐果然也是这样,它并不一定是让你听出一些什么,而是让你听。于是,有人就此断言音乐死了。如此而已,音乐死了之后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音响在场?进一步音乐又为什么死了呢?果然是因为语言不在了吗?如果当代音乐真的不是面对大众,而只是面对小众甚至是极少数极个别的人,那么,当它确实把人们逼到墙角直接面对音响敞开甚至是纯粹声音陈述的时候,难道除了绝对听从之外真的是把一切先在的东西都悬置起来了吗?反过来想,如果人们在这样一种貌似粗暴的音响帝国中,处在没有出路的墙角,真的可以摆脱已有经验的干扰,从新启动自己的先验感官吗?以至于会意外地获得一些天下所无而内心独有的美?并且在刹那间激发出一次精神闪烁以获得一种独一无二的觉悟?也许,这就是当代艺术家的一种所作所为,常常突兀在“是”和“不是”的边界线上,在不自觉中间显露出某些别人尚未意识到的东西,并以这种超前的自足的当下姿态显示出每个人的充分不同,从而诞生出新的人文精神。 

    当代中国音乐  如何续写新的历史?

    时光倒转,我们沿着曾经走过的路途重新折返到上个世纪80年代的中国,一个由“新潮音乐”引发的震荡顷刻间消解了传统的文化结构力,于是,在传统文化结构力极度涣散的情况下,受西方影响的现代方式一时聚合成为主潮。艺术音乐从大众走向小众甚至于进入极少数极个别人的实验室中。人们不得不提出这样的问题:这样一种由调性瓦解引发的音响结构形态的变异与扩张以及极端个性化的写作,究竟有没有终结?由《4’33”》这样一种无声音乐所引发的意识观念颠覆以及对“去声存意”古典的曲张性诠释,究竟有没有边界?面对这样的情势,有人说,就像是惯性的小舟被倾覆了那样,要想通过这样一个非常狭窄的门道是十分困难的。也有人说,如此颠覆倒反而可以推进一种新经验的生成,以使得行走的路径非常通畅。30年过去了,现在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对此给出非此即彼的二元性是非断言,但理性地反思这段历史,虽然在创作观念、写作技法以及音响结构方式上发生了许多新的原来不曾有过的变化,但毕竟这是在现代西方暗示下的一段苦行。现在的问题是,当代中国音乐如何在这样一种历史的断裂中续写新的历史?

    处于当代的历史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有人说,由某种观念定位的历史是贯串的。也有人的说,基于无数事实前提下的历史是铺张的。又有人说,处在动荡状态中的历史是断裂的。作为日常生活现象,当一物受到外力撞击或者由于其内部衍变发生断裂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问题是,断裂之后出现罅隙,并留下些许再焊接也难以弥合的空隙怎么办?历史地看,断裂并非全是破坏性结构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断裂也是一种资源,甚至于可以说,断裂是一种再结构依据。与以往历史学通常用连贯来观察历史不同,断裂是西方人在20世纪后期中比较常见的一种思维范式,最典型者当首推法国人福柯。如果说连贯依据的是因果逻辑,以及前后如何衔接的单纯关系,那么,断裂则依据差异逻辑,更多着眼的是之所以前后分离的复杂原因。这种前后分离就像上述捷克思想家科西克所说的历史,一种对“平日”即流逝了的麻木了的时间的中断。如此强调这一点,目的就在于借此寻求断代接续的合理性,因为这同样是历史发展本身使然。就像1857年瓦格纳通过半音进程导致调中心瓦解,1949年梅西安通过多重音响结构促发新的感性增长点,1989年诺诺通过纯粹声音陈述及至音响极端还原。 

    当代作曲家同时也应该是一个音乐学家吗?

    平日断裂处历史呈现。在这个事实罅隙之中,似乎有一个新的问题呈现:既然是通过断裂呈现历史,那么,即使是连贯与蔓延的平日,是否只能是无历史的自转?完全退回个体与具体难道果然意味着中心趋向边缘以至于堂皇叙事苍白无力?我想,当代不仅是一个属于历史的现实,而且也应该是一个有意义的逻辑驱动。因此,就音乐而言,是否同样也该考虑这样一些问题。

    首先是要有一个明确的对象。英国诗人艾略特说:我不再希望重新体验那实证时代摇晃的光芒。十分显然,这是诗人的一种感性抒发,但我们不难窥见其中所潜藏着的一些态势,那就是科学唯一的格式化像暴力一样胁迫所有一切价值就范,自由市场的无边际铺张而产生的无所适从,大众媒体充斥各个角落的大面积造成的泛滥。就此,当代社会所负荷的历史沉重和所面临的当下喧嚣,难道不需要我们的音乐家们通过艺术的声音去大声倾诉吗?

    其次是要有一个坚定的立场。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说: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毫无疑问,这是历史学家的一种理性激发,我们同样可以感受其中所显露出的一种姿态,那就是人心中的历史才是历史存在的真实依据。面对当代音乐所呈现出的形态变异、观念颠覆以及音乐学自身引发的学科震荡,同样需要我们的音乐学家们通过逻辑的文字去强烈诉诸。

    再次是要有一个合式的生态。德国音乐学家阿德勒说:音乐学与组织化的音响艺术同时产生。可以肯定,这是音乐学家的一种知性揭发,我们也能够领悟其中所存在着的一个意义,这就是音乐实际上是与音乐学共在的。也就是说,一个作曲家同时也应该是一个音乐学家,尤其作为当代作曲家,他不仅需要通过美学的方式去组织艺术的声音,而且也需要通过思想的方式去想象自然的声音。

    也许,通过艺术的声音倾诉、通过逻辑的文字诉诸、通过思想的方式想象,这就是音乐通过声音为当代立言,并作为一种充分足以表达当代诉求的声音存在,把想到的声音以独一无二和不可替换的最后方式一一说出来。 

    (作者为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系主任,中国音乐美学学会会长,教授,音乐美学与当代音乐研究方向博士研究生导师) 

    载《文汇报》2012年10月27日(星期六),第23743号,文汇新民联合报业集团2012年10月27日出版,上海,第7版,文艺百家(头条),乐正声和——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特约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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