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多年前在美国的Tower Records唱片店买到一张Delos唱片公司出版的CD “Chinasong– Shanghai Quartet9(中国民歌集 – 上海四重奏)”。小组成员:一提 - 李炜刚,二提 - 蒋逸文,中提 - 李宏刚,大提 - Nicholas Tzavaras。 CD的曲目是由该重奏组第二小提琴手蒋逸文编配的一组民歌,因本人是搞作曲的,所以对乐曲的改编便更加关注。当时第一感觉是乐曲的改编与配器别致而有趣味,又不失原曲的气质;而演奏的风格则是细腻,清新,合作默契而技术坚实。那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重奏组的名字,而这张CD使我对这个年轻的重奏组肃然起敬,也为一个在中国诞生的音乐团体真正进入了世界级音乐行列而欣慰。之后本人就开始对它倍加关注,才发现这个早在83年在上海建立的重奏小组已被权威的《斯特拉德》杂志称之为具有“非凡的优雅和音乐特色的四人组合”他们赢得了世界最杰出的四重奏组之一的美誉。然而事过多年后终于有幸在我居住的旧金山湾区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现场音乐会。

    这次十月三日的音乐会由这里的San Jose Chamber Society主办,剧场是有百年历史的Le Petit Trianon。剧场不大,但其近似教堂的音响氛围对于室内乐恰到好处;而只有338个座位的小型观众更给人一种室内乐所需要的亲近感。曲目是,前半场:周龙的“Song of the Ch’in” (琴曲),Penderecki 的 ”StringQuartet No. 3”(第三四重奏)和蒋逸文的“中国民歌集”选段。后半场: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音乐会开场前场内已坐满,大多是当地的室内乐常规观众,亚洲人还是占少数。在热烈的掌声中重奏组的成员步上舞台,气质高雅,风度翩翩。

    “琴曲”的开场给听惯古典室内乐的耳朵带来像一缕清风般的惊喜,周龙在乐曲中巧妙的运用弦乐的特殊演奏技巧和效果来模仿古琴的演奏,作品古朴别致,既有国乐的“原汁原味”又不失室内乐的气质。本人过去曾在一些不很成熟中国现代作品中听到过那种用廉价的手法把古乐或民歌的元素变形,扭曲作为标新立异的捷径来唬弄那些不懂中国音乐的西方人的例子。这种“哈哈镜”式的现代手法实属对中国音乐的一种阉割。还记得在一次音乐会中听到满台充斥着完全雷同的模仿民族乐器的手法;被过分滥用的滑音,抹音让人感觉像做鬼脸,令人厌恶。而在周龙的“琴歌”中,那些包括滑音,近码奏法,巴尔托克拨弦等特殊效果被自然的纳入了音乐的需要,而熟悉古琴的听众会在作品中听到那“琴”的优柔的吟唱,瑟瑟的扫弦和噼啪作响的拨弦声。现代的音乐语汇与国乐的素材在作品中得以有机的融合,又不失可听性,精彩!

    Penderecki的“第三四重奏”是在2009年为纪念上海四重奏建立25周年和Penderecki 75寿辰的委约作品。不愧是超级大师!作品无论在音乐的张力,和声的浓度,织体的繁复,结构的大气都不乏大师气派。当然,这和演奏者们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在音乐的极有深度的詮释是分不开的,尤其是第一小提琴手李炜刚的坚实的领导作用。乐曲是单乐章,但有明显的分段,而主体的长气息的展开和纠缠不清的乐思极具交响性和晚期浪漫派的色彩,但风格上又完全认同于21世纪音乐。这使我再次试问:是不是在新古典主义之后,新浪漫主义已产生了?此作品会在室内乐文献中留下一碑。

    蒋逸文的“中国民歌集”选段再次把观众带回室内乐应有的典雅,亲切的气氛中。作品由三首中国民歌组成三个乐章:瑶族舞曲,牧歌和庆丰收。编曲和配器非常弦乐化和四重奏化,这种“量身制作”的默契只能来自演奏者本身,这是多么美好的优越性!这种磨合实可谓天衣无缝,而达到的就是每个队员都有在音色,音区和技术上发挥淋漓尽致的机会。作品虽在风格上不像“琴曲”那么新奇,但它把民族音乐优美的旋律搭乘到被大多数人接受的世界音乐语汇中去了,作品与演奏都使在座的西方和国人美不胜收,乐哉!

    下半场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是本人最心爱的四重奏,它朦胧的和声色彩和独特的风格使它在弦乐四重奏中独具一帜。第一次听到它还是在文革时期插队时在被窝里用半导体偷听敌台时听到的,在当时的环境下,只觉得灵魂被这充满人性的凄美升华了。从此这部作品就成为我个人的最亲切的四重奏,而上海四重奏的演奏也是我听到的最难忘的。曲名取自作曲家同名的声乐套曲,分四乐章。第一乐章是典型的奏鸣曲式,第一第二主题在调性和音乐形象上都有明显的戏剧对比:黑暗与明净,死神与少女。第二乐章近乎葬礼进行曲的主题来自声乐套曲的钢琴序奏部分,接下来是一组变奏,每一组变奏有不同的形像,但都如泣如诉。第三乐章Scherzo的沉重的切分音型及小调的色彩与Trio的明亮的色彩交相呼应,在速度上也为下乐章的急速而铺垫。第四乐章Presto是塔兰泰拉舞曲的形式,基本上是死亡之舞,急速而无休止的节奏把乐曲推向高潮而结束全曲。此曲在音乐形象,音色变化,声部的平衡及音乐气息的掌控都需要相当的城府,而上海四重奏的演奏把音乐推向了一个高层次,并在音色的统一又具个性的前提下使整体的音色富有浓郁的厚度。我最欣赏的是他们的第四乐章,恰当的快速给人一种不容喘息近乎歇斯啼里的情绪,第一和第二提琴在抒情乐句的对话绕梁三尺,而第二提琴那含蓄又动人的倾诉更是让人消魂。

    在全场起立的热烈掌声中,返场曲目是德沃夏克自己改编自他的钢琴曲“A大调圆舞曲”的四重奏曲,音乐会在室内乐应有的安详中结束。在回家的路上兴奋不已,写篇下拙文略抒感慨与乐友分享。也献上我对上海弦乐四重奏的美好祝愿!


  • 文章录入:杨智华责任编辑:m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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