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音乐与社会中探寻——巴伦博依姆、萨义德谈话录》读后札记

    在出差的飞机旅途中翻阅了《在音乐与社会中探寻——巴伦博依姆、萨义德谈话录》一书(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共114页)。说不上很深刻,但读起来还是津津有味。粗粗有以下感想:

     

    1、           巴是西方世界大牌指挥家兼钢琴家,但绝非埋头乐谱的艺匠。萨是美国著名文化批评家兼公共知识分子(以批判西方的“东方主义”闻名),但也是弹的一手好钢琴的资深乐迷。两人谈话以音乐为中心,旁及社会与其他问题,果然碰出不少火花。感慨:这相当于在国内,请出余隆(?)和刘小枫(?)对话。果真如此,不知这种交谈能够达到怎样的思想高度和智力水平?

    2、           巴是以色列犹太人,萨是巴勒斯坦阿拉伯人,两人通过音乐结成挚友,并能够心平气和地谈论敏感的种族对立和政治纠纷问题,似乎成就了一种虽然表面、但不无反讽的文化隐喻。

    3、           两人作为非西方人对西方文化都有精深的理解。这样一种“错位”的文化身份,这似乎是20世纪中以后全球化时代的产物,而且相当典型。很难对此进行价值判断,但似乎可以对此进行文化分析。让我有感触的是,我们原以为萨是强硬的阿拉伯原教旨主义者,在谈话中所表明的恰恰相反,萨却呼吁要将自己的的身份放在一边,寻求“他者”,向“他者”迈进(页7)。这对于当下的国人,有什么样的启示?

    4、           巴在指挥艺术上最推崇富特文格勒和切利比达克。正合我意。富的节奏灵活性令所有今天的指挥家望尘莫及(针对独奏家容易得多,但对于一个上百人的乐队,节奏张弛的自如弹性近乎神话)。而切利对声音的现象学性质有非常独特的理解。巴说,音乐是一次性的,不可重复的,是有声向无声的反抗(页18-21),这些概念的背后闪现着切利的影子。页20-22上巴关于排练中如何对待作曲家标记和实际的声音效果,以及页69以后的关于“本真性”的讨论,可以作为音乐美学讨论中“文本原作”与“音响实现”辩证关系的很好的注脚。

    5、           作为人文学者,显然萨对于当今文化生活中音乐的“无功能化”和“无关联性”感到迷惑和沉痛。但他没有答案,或者他的回答相当虚弱。这恰巧是笔者最近感到兴趣的课题之一。反观巴,似乎有些后知后觉。大概作为一个“一线”的大牌明星,他忙都忙不过来,哪里会觉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当下社会“无关联”?巴在针对萨的疑难时,用古典音乐的“超越时间”和经常演奏当代音乐来搪塞,但显然萨的疑难并没有解开。页80以后,萨再次提及音乐在当今文化和社会中地位的衰退,两人在谈话中从这一话题出发,论及阿多诺的中心思想(音乐作为社会的对抗),瓦格纳的调性瓦解对音乐理解的挑战以及贝多芬晚期作品对听众的拒绝——严肃音乐自此以后,不可能再为普通大众所接受。这都是很有意思的思想,可资借鉴。

    6、           谈话进行到最后,我似乎感到,两人的分歧越来越大,特别是在当前这个急剧商业化和浮泛化的社会中,音乐以及广义上的文化如何具有迫切的精神当下性。巴似乎比较理所当然地认定,艺术应该提供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化解矛盾,构成统一。但萨坚持,艺术应该有刺痛感,有针对性,它是一种反抗,从中才能诞生文化所应有的社会功能。我个人相对更加赞同萨。当然,我也能够理解,这种立场也是萨本人一贯的学术态度所决定的。

     

    杨燕迪草于

    2006-3-4

     


  • 文章录入:musicology责任编辑:admin
    关于 的评论
    没有相关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