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考察散记之一

    兰芭·布秧的足音

    罗艺峰

     

    太阳在树丛后恋恋地落了下去,一缕缕橙色的光从深绿的树间漏过来,撒落在布秧河谷,也给石上静静流过的小溪染上绚丽的色彩。黄昏的微风中,我们走向已经只剩下残阶和新竹的山门,猿的呜咽与鸟的鸣唱久久不息……

    这是在马来半岛最狭的克拉地峡附近一处名叫兰芭·布秧的地方,今天属吉打州的一个文化遗址。为完成一项国家研究项目,我在马来西亚的旅行已经有几十天了,跑了许多地方,但是,没有哪一处能像这里给我留下如此难忘的印象。

    我们这个中、马联合的小小考察组离开了滨城,在那里我们与理工大学艺术中心的同行们讨论了关于中、马人民间数千年的文化交流的史实,那里有一个音乐人类学家的研究小组,他们听说我是从遥远的中国来的,并且正在开展中、马音乐比较研究,非常热心地接待了我。在这个研究中心,我们看到了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如马来皮影戏、地方歌舞“玛雍”以及民间艺术家的表演。返回的路上,我的合作者钟瑜博士突然提议说:“我们去一个你肯定感兴趣的地方。”于是将车三下两下拐入了山间的乡下小路,在浓密的热带雨林中颠簸前行,一些马来人的小屋和劳作的人们不断地从车窗外闪过。慢慢地,人也少了,屋也不见了,只有土黄的车路和无边的树林,车后的扬尘好比是我们的航迹。四周也越来越静了,偶尔有几声动物和鸟儿的叫声,同行的阿苏告诉我,哪是猿的哀嚎,哪是猴子的嬉戏。

    林间暗了起来,我看了看表,才下午3点钟不到。神秘的气氛似乎愈来愈浓。我一直在想,前面是一个什么样的去处呢?同行的人们神色也凝重起来。我们的车爬上一处山岗,突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的一片林中平地出现在面前,坡地上有几排小屋,一块木牌上整齐地写着“兰芭·布秧历史博物馆”。后来我才认识到,这里对我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原来,此处竟是唐代伟大的求法高僧义净住锡、濯足过的地方!

    博物馆里,展出着当地搜集、发掘的许多文物,有南亚、中东的,有我们中国唐、宋时代的,有古阿拉伯和波斯的,各种物质文化遗迹在向人们述说着这里不平凡的历史。1980年在布秧河谷的金河村发掘了一尊22英寸的陶制抱童女菩萨像,正是唐代高僧义净在他的作品中提到过的那种!许多唐代和宋代的瓷器残片,也在向我无声地证明,我们的先人曾在这里驻足,那个带着残缺之美的中国陶瓶,莫不是义净和尚在万里求法的漫漫长路上用过的?另一个刻有中国龙的上过釉彩的碗片,大约也是与法师同时代的或者之后的人们用以聊慰乡愁的餐具吧!

    义净在大唐求法高僧中,是与东晋法显和初唐玄奘齐名的伟大旅行家,也可以说是与玄奘同时代的人。义净出生时,玄奘36岁;义净21岁受具足戒时,玄奘已经西天取经回来,住慈恩寺译经,功成名就;26岁,义净游历长安,玄奘于麟德元年去世后,他发下大愿,要去佛国求学,自此,中国佛教史上又一个重要人物产生了。有唐一代航海赴西域求法或经商或出使的中国人中,仅是为了求得佛法的宗教界人士,自671年义净发足长安算起就有37人,其中25人未归,我不知道这些未归者究竟是死于热风湿毒,还是亡命于海盗强人,甚或是葬身鱼腹鲸口!多少历史上没有留下姓名行迹的人们,又是什么样的命运呢?是什么样的力量使这些南行西去的人们这样义无反顾,这样发愿舍生呢?

    在婆罗洲丛林,在马六甲和吉隆坡,在兰芭·布秧,我们似乎找到了答案。

    我曾在一个雨雾蒙蒙的早晨出发去婆罗洲(即今天的加里曼丹)丛林深处的土著人村落考察,这里曾经是我那不识字的母亲为儿子“讲古”时留在我童年记忆中地方,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知道这个地方的,但我知道这里也曾是《汉书·地理志》中提到过的遥远岛国,海天悬隔,没有能够隔断中国文化与这里的联系。快艇在拉让江上飞驰,两岸是如生锈铜墙般的深绿原始森林。早晨的氤氲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在林间的学校,中文的“培华小学”的牌子清晰可见!刹那,我的泪水涌了出来,我们的同胞以什么样的努力,在这海天悬隔的地方顽强地生存着,保持着自己的母邦文化!在婆罗洲的深处一个叫做加帛的小镇上,我看见过中国课本、中文店名、中国算盘、中国乐器、甚至中国毛笔,在北婆罗州(今称沙巴)的诗巫小城乃至有一个中国民族乐队,那里生活着许多许多福建人!

    我在马六甲,感受最深的是中国文化的深巨影响。于史有书的明朝郑和的和平外交,开创了南洋与中国的友好历史,大批福建人、客家人、广东人来到这里,于是我们今天看到有“三保山”、“三保井”等被当地华人保存十分完好的文化遗迹。传说还有一位名叫汉丽宝的中国公主嫁给了苏丹穆罕默德沙,从嫁的五百侍女也与当地人通婚,至今还有汉丽宝史事被编成歌剧在华裔中传颂,中马人民混血的后代甚至产生了一个新的种群——芭芭人!你看那闽式房屋、闽式街道,通行的福建话、客家话,从老人口中唱出的福建“南音”,吹出的“南管”,今天歌剧《汉丽宝》的演出甚至是中国演员与马国演员同台,怎不叫我们感叹呢!

    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你可能会产生时空错觉,那里虽然有许多马来人、欧洲人、印度裔人以及各种肤色的土著人,但与我们一样的华人华语更是满眼满耳,中文使用率也极高,华乐团几乎遍布这个东南亚都市,真是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一天,我与马来西亚艺术学院院长、享誉东南亚的大画家钟正山先生去拜访当地最大的华文报纸《南洋商报》,言谈中我随口说说自己的体会:“吉隆坡好比是大唐的长安,竟是满街胡人”。岂料第二天的报纸就已大字刊出“某先生说吉隆坡像大唐的长安”!原来自命笔名“冷眼”的主编竟有这样一颗灼热的中国心啊。这样,我也就很能够理解为什么在马来西亚的国家博物馆里,有那么多中国文化的物质遗存,有那么多与中国音乐、中国南方民族乐器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展品,这些,我后来也就很自然地写进了我的研究中,因为,中国文化与南洋文化,在地理上是连接着的,在文化上有血缘关系,三千年来的大陆民族南下文化波,带去了多少中国各民族音乐文化!

    在兰芭·布秧,因为地处中、西交通要道,可以节省绕道马六甲海峡的距离,所以从海路去印度、中东、北非甚至欧洲的人们常常走克拉地峡路线,与义净一样在古“赤土国”、“羯荼国”或“狼牙修国”驻足,其地望正是在今天的吉打州,正是兰芭·布秧地方!看到那些充满中国文化色彩的遗物,又想到一路看到的中国乐器、听到的中国音乐,怎能不让人浮思连连。我后来在这个研究的结题著作中写道,相对于西方人提出的东南亚“千年印度化”,我更愿意提出这个地方的“千年中国化”的命题!你只要到已经有数千年人类活动遗迹的尼亚洞去看看那些中国汉钱、唐币、宋瓷、元陶和清碗,就不会怀疑了。

    哦,是的,我听到了兰芭·布秧的足音,那是法显和玄奘的足音,那是义净和郑和的足音,那是其后千年来我们的祖先南下、西行的万死不辞的坚定足音!

    谁说我们中国文化是封闭的、保守的,谁说我们中国的文明只是内陆的、黄色的?请听听这兰芭·布秧的足音吧!中华文化强大的放送力,中国人顽强的开拓精神不就在这蓝色海洋的波涛中涟漪似的漫向世界吗?音乐学家们,让我们把更多的目光投向阳光带,因为这里有我们祖先的声音!

    哦,美丽的兰芭·布秧!难忘的兰芭·布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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