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的人格声音

    音乐是一种语言。就算这种说法不是直白的断言,但像很多人在谈论音乐和写作有关音乐的文字时一样,它至少也是含蓄的假设。音乐在交流着,它做出陈述、传达信息、表达情感。音乐有自己的语法、自己的修辞,甚至有自己的语义。我们得知音乐是有意义的,尽管对于这意义究竟是什么,没有任何两个权威可以达成一致。于是便有了大量关于音乐讲述了什么、怎样讲述的讨论——的确,音乐能够“讲述”任何事情。但在所有这些争论当中,有一个问题却几乎不见踪影——如果音乐是一种语言,那么发言的是“谁”?

    这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作曲家”这一敷衍的答案也并不能令人满意。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现在要问一个文学领域中与此类似的问题:在诗歌或小说中,是谁在“说”?亚里士多德曾指出三种形式的诗歌之间的不同——这三种诗歌大致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抒情诗、诗剧和叙事诗——这时,他对前面提出的问题给出过一种答案。在抒情诗中,诗人以自己的声音说话;在诗剧中,他通过戏剧人物的声音来说话;在叙事诗中,他结合了上述两种技巧。T·S·艾略特在一篇著名的论文《诗歌的三种声音》中以另一种方式描述了这种三分法:诗人与自己交谈——如在许多抒情诗中一样;诗人与听众交谈——如史诗中的叙述一样;诗人假设一个戏剧人物的角色——如在戏剧中一样。但一些批评家质疑诗人是否真的曾以自己的声音说话,他们认为诗人总是会设定一个角色:一个人格——正如时下流行的叫法——即使这个人格只是诗人自己的一个隐性翻版。

    按照这一理论,散文小说也并非直接由作者来叙述,而是由他的人格来叙述。这人格可能是小说中的戏剧人物,也可能不是。即使小说作者坚持说他是以他自己的身份在和我们说话,我们也不能信以为真。支撑这一观点的假设也非常有吸引力:戏剧性的人格化这一基本行为支撑着所有诗歌、小说,事实上是所有被称为文学的东西。或许正是这个因素的存在才使文学成为艺术,才使文学与其他写作类型区分开来。正因为有这种因素存在,它才拯救了那些有意使用它的抒情诗人,使他们不致坠入多愁善感空叹之中;而且,这种因素让对此具有明确意识的读者不致将任何诗歌都天真地解释成自传。

    在更广的语境之中,人们可以说每一种艺术的表现力都有赖于对某一经验的交流;可以说任何一种艺术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投射着个人主体存在的幻象,而这主体也有意使其经验为其他人所知。这即是戏剧人物的角色在戏剧中的作用,叙述者在小说中的作用,人格在抒情诗中的作用。一幅绘画就暗示着一个观察者的存在——如果你喜欢,也可以称之为艺术家的人格,我们被邀分享他的视角。但在音乐中,这个正在经验着的同类主体又是什么呢?当问题以这种形式提出时,很明显该问题的重要性已经不在于将音乐比作一种语言,尽管这个比喻能够说明一些问题。但当音乐被看作是一种或多种语言时,当音乐被看作是其他一些表达的中介之物时,当音乐被看作是一种姿态的模式时,当音乐被看作是其他任何有目的的行为的工具时,总会碰到这个相同的问题:是谁在发出这个行为?

    肖邦的夜曲有时被称为“抒情诗”,他的叙事曲有时也被称为“叙事诗”,但这样说仅仅是一种并不准确的暗示性比喻。另一方面,“戏剧性”总是被用来描述舞台音乐;但它也常常被象征性地用来描绘另一些音乐,这些音乐听起来似乎在表现着冲突、悬念和解决。与此同时,如果将艾略特的三种声音应用于表演的形式,而不是作品的类型,它们就会带来一些奇怪的暗示性。因为按照音乐的性质来说,它既可以暗示表演者与自己“交谈”,也可以暗示他对听众表演,还可以暗示他假设出某个人物的角色。这也就是说,有的音乐主要是为了演奏者自己欣赏而作的,与其他人是否存在毫不相关;有的音乐很明显是专为在观众面前表演而作的——可能是在教堂中,也可能是在音乐厅中。这些区分绝不是黑白分明的。对于钢琴的四手联弹,亲密的表演再适合不过了,但它仍可以容忍观众的存在;人们也可以只为自己欣赏而弹奏专为炫技而作的钢琴曲,比如李斯特的音乐会练习曲。许多歌剧都允许演员不时脱离自己的角色,直接对着观众演唱。

    所有的音乐,就像所有文学一样,都是戏剧性的。威尔森·库克的建议——“人们可以将音乐作品看作一个有机体,某个向听者诉说着的发言人,” 那么表演者就远非是作曲家与听众之间那并不完美的中间人,而是那个发言人鲜活的化身,是那经历着音乐的心智的化身——或者,从更笨拙但更精确的角度来讲,表演者是那心智的化身,而音乐即是那心智的经验。

      作者:爱德华·T·科恩 著

      何弦 译 杨燕迪

      定价:29.80元

      出版日期:2011年2月

      内容简介:

      如果音乐是一种语言,那么发言的是谁?

      作为诗歌的《魔王》与作为歌词的《魔王》,意义相同吗?

      所有的音乐作品都具有戏剧性吗?

      歌剧中的戏剧角色知道自己在歌唱吗?

      音乐的语境是什么?

      ……

    带着一连串的问题,本书的作者爱德华·T·科恩引领读者进行了一次奇妙的旅程。作为学术性音乐批评领域中的佼佼者,科恩总是善于发现他人眼中从未出现过的视角。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本书除了学理上的反思、技术上的分析之外,又将这些讨论与音乐实践紧密相联。读者可以跟随作者的不断反思,享受思考的乐趣,更可以与作者一同,将视野延伸至实践性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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