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周海报   

        德国当代音乐周62日至12日在中央音乐学院举行。国平教授盛情邀我前往一聚。拉赫曼一直不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但我仍然有兴趣更加深入地了解他,而听他的作品现场音乐会和他主讲的学术报告大概是最好的途径了。事情总是比较多,而研究生答辩工作则不能随我个人意愿而调整。只能利用周末前往学习了,幸运的是,本次音乐周中最有分量的两场音乐会正好安排在周六和周日。

        周六(66日)晚的“欧洲作曲家新作品音乐会”曲目很丰富,分量也足,竟然有两次中场休息。前两个曲目都在探索声音艺术和视觉艺术的关联。法国作曲家杜伏特(1943年出生)的《Tiepolo眼中的非洲》以18世纪洛可可时期的宗教和装饰画家Tiepolo的一幅关于非洲的宫廷壁画切入;而德国作曲家齐默曼(1949年出生)的《寒山的影子3》的副标题就是“用声音来诠释布瑞斯-玛尔登的织线绘画”。两个作品都好。都以长时间柱式和声的持续为主要材料,而后者的和声变化则显得更为丰富些。亨策的三个乐章的三重奏,出乎意料地让我坐立不安。尽管作曲家声称该作品“绝然不同于现在追求效果的作品”,但我还是觉得它太有“效果”了。三个作品五个乐章一个小时,这才是第一个三分之一场。第一个中场休息后是斯托克豪森的《平衡·第七个小时》,三位演奏家突然换上了白裤和绿衬衫,事后问一个留德学生,说都是作曲家规定的。音响很好,两三个动机翻来覆去半个小时不容易。演奏家有一些“艺术行为”,但不出格。这个作品选自《声音——一天中的24小时》,在生命的最后岁月,斯托克豪森还能这样从容不迫地写下这样的鸿篇巨制,令人肃然起敬。贾国平说这个乐章还不是最长的,另外23个“乐章”中还有更长的。第二个中场休息后是压轴曲目拉赫曼1986年创作的《保持快板》。这是本场音乐会中特殊演奏法运用得最广泛的作品。当然了,现在全世界人民都能容忍或者视而不见了。但是拉赫曼还是把这些声音组织得很圆熟。都说画鬼容易画人难,其实画鬼也不容易,首先你要愿意画,然后还要像。中国作曲家现在都已经不这么做了。

    重复有时候就是传统?独特有时候成为投机?现在说什么都难。

     

     

    亨策/三个乐章

     

     

    斯托克豪森/第七个小时

     

    音乐会后和拉赫曼、贾国平、李云中以及几位作曲学生小聚。聊了一通(钱仁平Q;拉赫曼:L。翻译:李云中)。

     

     

    浊酒一杯喜相逢

     

        Q:祝贺作品演出成功。

        L:谢谢。

        Q:这个20年前的作品,声音手法其实都是常见的。

        L:常见的?应该是你熟悉的吧。我从来没有创造新声音,我只是把已有的声音,放在每一个作品的特定情境里。

        Q:是的,“常见的”和“熟悉的”是有区别。

     

     

        Q:德国或欧洲的音乐会都这么长?

        L:那也不是。今晚的安排有些奇怪。

        Q:那室内乐团是否也应该编排音乐会节目时,提出一些建议呢?

        L:是的,他们可能疏忽了。

        Q:中方可能想在一场音乐会里尽可能全面地展示欧洲的概貌吧?

        L:也许是的。

        Q:如果把亨策的三个乐章的三重奏拿掉,质量整齐些,时间也合适些。

     

        L:你怎么看斯托克豪森的作品。

        Q:很长,但不错。比他以前的作品“好听”。

        L:你可能看了节目单知道这是他最新的作品。

        Q:我听完才注意到这是2007年的作品,可能是他最后的作品。

        L:是的。这是他最后一部作品。我不大喜欢他作品中的一些特别的要求,比如演奏员走来走去、转来转去啊,或者突然说话什么的。

        Q:今晚还好,在可以忍受范围内。当然,演奏员的附加动作如果不能带来声音起码的变化,我就觉得意义不大,但我能忍受。

        L:斯托克豪森有那么多作品在那,他在我心中就是一座丰碑。

     

        Q:作曲家的师承是否重要?

        L:学生不是老师的复制品。我当初去找诺诺学,是觉得我那时的创作思路与诺诺当时的创作思路比较对路。但是,诺诺在背后曾经跟他的朋友说过:“拉赫曼下次来上课,我一定要摧毁他。”

        Q:你有哪些中国学生?

        L:他,贾国平;还有台湾潘皇龙

     

     

        Q:今年秋天,阿伦·福特教授将访问上海音乐学院。他的理论你怎么看?

        L:他注重音程关系。有它的价值。但是,当我们用圆号演奏C大调主和弦的五音sol、用单簧管演奏三音mi、用长笛演奏根音do,这个和弦可能已经不是C大调的“主和弦”了。

     

     

        Q:你对中国现代音乐创作有没有了解?

        L:作曲家是一个个各不相同的个体。比如我啊,斯托克豪森啊。

        Q:我们对德国音乐创作的了解,是建立在对一个作曲家群体的基础上的。那你熟悉或了解哪些中国作曲家呢?

        L:我听说有一些写“颂歌”的作曲家。

        Q:你写作品时有没有想过你作为“德国”作曲家的身份?

        L:我不会在我的书桌上放一面德国国旗,然后大声说,我是德国人、我是德国人、我是德国人……然后开始写作品。

        Q:很好。

        L:每个作曲家都要面对五线谱,写下那些音。

        Q:那倒不一定。比如五百年前的中国作曲家。

     

        Q:如今,一个纯粹的作曲家如何生存?

        L:大学教授都生存得很好啊。

        Q:大学教授都生存在“体制”之内。

        L:我现在没有在大学做教授。

        Q:你以前做过,但你现在不需要了。而且,只有一个拉赫曼。

     

        Q:明晚你的专场乐队作品音乐会曲目安排有点意思。

        L:其实只有两首作品,下半场倒过来再演奏一遍。

        Q:这在国内新音乐作品音乐会是先例。

        L:新音乐需要多听。

        Q:是的。但一个坏作品听一百遍能把它“听”好吗?

        L:我觉得很遗憾,今晚你的不少问题并不是我期待的。

        Q:是的,我也很遗憾:今晚的这些“问题”,都不是“我”的“问题”。而你所期待的问题,又不是“你”的“问题”。

     

        L:明晚音乐会见。

        Q:晚安。

     

     

    雾里看花花看雾?

     

    67晚,是拉赫曼乐队作品音乐会。

    音乐会开始前,中央音乐学院院长王次炤">王次炤教授为拉赫曼颁发荣誉教授证书。拉赫曼即兴发言感谢了一大批人。他最后说:我手里拿着礼物,心里也装满了礼物,在北京的日子很快乐。想起昨天晚上音乐会前也有一个仪式,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徐昌浚教授为齐默曼颁发客座教授证书,齐默曼也发了言,他说他一个下午都泡在国家博物馆,很震撼。中国的学生只要去自己博物馆5分钟,何必千里迢迢跑到德国学音乐?二位大师都很享受中国,但手边的东西我们自己从来都视而不见。

         回到音乐会。第一个曲目是赫尔曼指挥中央音乐学院青年交响乐团演奏的为大型管弦乐队而作的《书写》。这个作品写于2002-2004年,题献给日本指挥家秋山和庆与东京交响乐团。

       “具体观念”在这个近作中仍有反映:总谱中就有诸如“用刷子以‘书写’的运动方式擦奏鼓皮”等演奏提示;演奏家们用小木棍之类摩擦谱台边缘之类的动作也能清晰可见;嘶嘶的“书写”声更是声声入耳,弥漫全曲。拉赫曼在噪音的道路上一意孤行,但声音的组织确实精密有致。坚持,就有传统;坚持,需要勇气。拉赫曼从容不迫地让弦乐演奏家们演奏着“琴马”与“马后”;不厌其烦地让管乐演奏家们走到大钢琴前面对共鸣箱吹奏……这几乎成为拉赫曼招牌式的配器语言了——其实都不是他的发明,但只有他敢于持之以恒,并恰当地放到他的各个作品的特定情境中!拉赫曼的核心声响其实就那四、五种,他总是漫不经心地在呈示阶段就把它们和盘托出,根本不担心“主题”的不够集中,他总有办法在未来的时间里让这些材料在不经意间形成对比、呼应与关系。这甚至是拉赫曼的作品为什么总那么长或者总能那么长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归根结底,拉赫曼是结构大师,不愧曾经的欧洲“音乐教父”称号。“他有那么多作品在那,他在我心中就是一座丰碑”。后人也会这么评价拉赫曼。

         这个作品的中国首演,对管弦乐队的排练和教学也是一个促进。对于中国管弦乐学生而言,拉赫曼的谱子很难读。王西麟大概听过排练,音乐会前对我说,同学们开始都不知道如何下手,是赫尔曼一个一个地教出来的。今晚听来,中央音乐学院青年交响乐团的任务完成得挺不错。我不知道是中央音乐学院青年交响乐团应该感谢拉赫曼还是应该反过来?

     

     

    拉赫曼/书写

     

     第二个曲目是为朗诵者与室内乐而作的《两种感受》。这个作品写于1991-1992年。抑扬顿挫、不算夸张的朗诵几乎伴随着整个作品。乐队部分仍然包括拉赫曼的招牌演奏法,但声音的整体结构距离《书写》有很远。不算好作品。

    然后是中场休息。

        下半场,前面已经说过,将反序把这两个曲目再演奏一遍。也就是稍事休息后年迈的拉赫曼将再次朗诵半小时!

        现在想来,一场音乐会里把两个长大的作品分别再奏一次,在中国,虽然算是个创举,出发点也情有可原,但效果可能不会理想:普通的听众决不会再熬一次(德国人可能会坚持,无论真诚与否),专业的听众会顾及自己的耳朵。果然,中场大家纷纷道别、陆续离开。

         意想不到的好处出现了:邹翔从大剧院音乐会的中场休息匆匆赶回来了。他中午听我说起今晚音乐会的“独特”安排,觉得有机会可以兼顾。时间很从容啊!我们两个竟然跑到音乐厅旁的饭堂吃了一碗粉!味道很不错!

          邹翔进去看音乐会了。

          对不起,我就不再听一遍了啊。

          离开前扫了一下音乐厅,上座率确实对半了。

          当然,这完全不影响拉赫曼的伟大,以及中国听众的品位。

          来来往往,各取所需,美好的京城之夜啊。

        原文链接:http://www.emus.cn/?uid-23258-action-viewspace-itemid-31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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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录入:钱仁平责任编辑:m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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