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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音乐学院" target=_blank>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

    “蓬瀛道教音乐研究基金”系列活动

     

    专题系列讲座综述之二

    《如何书写道教及其文化——来自道内人的感观》

    主讲人:孟至岭

    (全真龙门派二十一代道人,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访问学者)

    综述人:李娟

     

    20091214,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以下简称“中心”)举办的“蓬瀛道教音乐研究基金”系列活动,由中国道教学院的孟至岭道长为上海音乐学院的师生们进行了题为《如何书写道教及其文化——来自道内人的观感》的第二次专题讲座。

    讲座由刘红">刘红教授主持。讲座前,“中心”常务副主萧梅">任萧梅教授首先表达了她对于孟道长的欢迎和感谢。她认为我们能够听到来自道内对于书写道教及其文化的观点,这对于民族音乐学中“局内人”、“局外人”立场和视角的交汇是非常重要的,也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所以,她希望通过此次讲座,了解道内人对于道教文化和音乐的体会,更加深入地理解我们自身的研究。

     

     

    讲座纪要

     

       孟道长认为,道教文化是一个根本的话题。但对于如何书写道教及其道教文化则是一个范围较广的问题,包括着方方面面。身为一个修行多年的道教徒,孟道长从教内看道外的角度,认为“局外人”的某些相关研究存在不足,并以此谈及自己的几点感受,供大家参考。

    一、田野考察的表面性

    孟道长肯定了学者们在田野工作中的成绩及正面意义,但同时从现在的研究成果中也反映了其中的表面性。他认为现在研究者从田野调查中所获的资料,实际上与本来的道文化是有一定的差距的。尤其是近一二十年来,由于社会等因素,一些思想观念、道德观念、伦理观念等导致了人的思维方法和认知方法有了彻底的变化,所以,道教近二十年来的变化超过了历史上两千年的变化。研究者如果搞道教科仪音乐研究,应该深入宫观找一些普普通通的道人搜集资料。如果要找一些资深的道人进行调查,就应该找学统较“正”的道长。不过,孟道长也谈到:据他所知,现在整个宗教界即便是老道长,所把握的东西也仅仅是某一个方面,如今想从年轻一代的道人中找到一个正统的科仪已经很困难了。而且,研究者现在所获的信息和资料都是变了样的。故,很多成果基本只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二、文献考证的局限性

    孟道长与一些学者和学生交流的过程中,发现了他们在文献参引方面所存在的局限性。例如:一位博士研究生在进行道教“功课经”的研究,虽然他广泛地搜集和考证了很多相关资料,但其对于“功课经”历史渊源的考证,其结论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对此,孟道长指出,我们不能用某一时段的理解去理解其他时期的“功课经”。孟道长讲述了两年前与南方某学者交往时的另一个例子:该学者依据岭南历史上没有“传戒”活动(传戒即传龙门正法)的记载和事实,而否定岭南道教是全真派。孟道长认为,这一结论是片面的。因为,有无“传戒”活动并非评判是否为全真派的依据。又,学者时常对“龙门正宗”是否“正宗”存有疑虑,在孟道长看来,全真传统上的“七真”所创之七个门派(或“八派”),只要在“法统”上承传清晰,即为“龙门正宗”。但是涉及到“法统”——“道”、“法”“术”,则是很难研究的问题,因为搞研究强调的是查点论据,而“法统”则都是口口相传的,这是无法考证的,但,这恰恰是道教最重要也是最本质的内容。谈到时下较为热门的“丹学”研究,孟道长坦率地表示,市面上所见“丹经”的研究成果几乎都是错误满篇,孟道长认为,丹经涉及范围广泛,内容深奥隐晦,很难以纸面书写的方式进行研究,因此,孟道长将此论域比喻为“雷区”。孟道长进一步强调,丹经即为修道,这是道的范畴,它是没有办法用文字可以表述清楚的。而且丹经的文字本来就很难明白,如果你认为用文字表达得越清楚,则离“道”越远。比如,很多人在现有文献中看到“性”字,一般性的字面理解是不正确的。佛教的“明心见性”和道教的“降心化性”,同样用到一个“性”字,但概念解释完全相反,含义绝然不同,后者是指在修道的时候,要扔掉后天形成的脾性,而前者的“明心见性”,则与“性命双修”是相同的,这个“性”即是在“降心化性”后体现出的真性。所以,道外涉及到“道”“法”“术”方面的研究很难得到道内人的承认。

    三、学术的立场与“政治”

    回顾过往不同历史时期的学术研究,孟道长认为某些研究因受到特定的时代背景和政治因素的影响而存在偏颇和不足,如“文革”时期受当时政治环境的制约,诸如“批林批孔”之类的某些学术研究,就因为应“时政”所需而作不尽客观的研究而丧失了生命力。所以,他强调研究要“研”其“性理”,“究”其根本,追求客观、严谨的治学态度。

    另外,孟道长就自己对于古琴的理解谈及了一点看法。他认为,“琴学”即为“道学”,古琴的功能即为正心修身,他弹琴从不供别人欣赏。所以他对吕骥">于吕骥先生因认为古琴脱离劳动人民,而用“反动”一词形容的观点是不赞同的。孟道长站在道内人的角度,认为古琴现在所追求的世俗,与“琴道”是不符的。同时,“通俗”也不能转换为“庸俗”,古琴仍要追求道家“清微淡远”的境界。

    四、有关唯物唯心的问题

    孟道长认为学者一般都站在唯物的角度进行道教研究,并只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进行阐释。但道学中最根本的东西都是“无形”的,所以,要真正了解道教音乐及其文化,不能仅从表面现象的“唯物”出发,而是要通过“参悟”来体会道教文化的真谛。

    最后孟道长用十六个字对于此次讲座进行了总结。他认为研究“知根本可以辨端末;知总纲可以统细目”,只有这样我们的研究成果才可能客观、严谨和具有生命力。

     

    交流讨论

     

     

    刘红(音乐学系教授):讲座很精彩,充满超凡脱俗的感悟。孟道长有关田野考察和文献考据两方面的见解,值得我们关注。平时我们在做田野考察时,往往会对自己在实地考察中直观接触到的现象的真实性和客观性深信不疑。孟道长讲座中提出的田野调查可能存在“表面性”缺陷的问题,却告诉我们直观中可能因为观察到得现象流于表面,而出现偏差或误解。关于文献考据,有据可查的“白纸黑字”也可能因为文字记录上的“局限性”而举证不力或成为“伪证”。作为一个出家道人,孟道长的这些观点,提供给我们一些思考。

    王万涛(作曲系教授):听过孟道长的上一次讲座,再听今天这一讲,我觉得道长讲的仍然很好,但是我认为你所讲的政治问题,实质是一个学术问题,也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同时,我觉得道教音乐是需要弘扬的,因为我们的使命就是要弘扬时代精神,弘扬传统文化。

    苏阳(音乐学系硕士研究生):口传心授是你们传授理念的一个方式吗?

    孟道长:道教很多东西必须是口传,虽然现在很多人认为一代代口传会渐渐失传,但是实际上,从古至今,凡是真真走到这条道上的,都是沿用口传的方式,文字上是不允许记载的,我们就有“口口相传,不记文字”的说法。

    苏阳:对,这个我非常赞同,但是我在想,口传心授的这种方式会不会偏离?您现在的思想跟老庄会一样吗?

    孟道长:老庄思想不是单一的,他大到整个天地以外,小到毫末,其范围非常的广。我所从事的只是其中的一点东西。但是我们也不要执着于庄子的“言”,因为庄子自己就认为,十分之九的内容不要在文字上找,所以,言不是他要说的根本。任何一个词都可以表达一种事物,但是我们应该找到言以外的东西,所以,我走的是悟道的路。道的境界,就好比上楼,你站在高处所看的景象与下面所看到的是绝对不同的,但更重要的是你每走一步都上升了一个台阶。当走到最高点,你会发现老庄所说的“话”也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所以庄子说“言无言,终生言,未尝言”,这个说法也曾被佛教借用。从讲道来说,“言”是没有言语的,即使讲一辈子也是没说,其并不是重要的。

    高贺杰(音乐学系博士研究生):您刚才谈到我们现在的田野考察存在表面性的问题,这也正是我们常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么您作为相对田野考察者的“旁观者”,您觉得这种表面的问题应该怎样解决,用什么样的方式解决?

    孟道长:这是一个大问题。因为讲座时间的关系,我只谈及了现在研究的不足,所以很容易被误会。其实对对象进行客观、如实的记录也是同样重要的。例如,武汉音乐学院当年记录武当山的道教音乐、刘红老师记录闵智亭道长的全真韵,这些毫无疑问是学术界的成绩。所以,田野调查能将濒临消亡的道教音乐进行记录,这是正面的影响。但是田野考察中很容易只看到表面现象,要想深入地探索事物的来龙去脉,这是一个基本功的问题。我们这些道人虽然有实践,但是没有做学问的能力,而反过来,也有很多人有做学问的能力,但没有实践的能力,所以这都很难解决问题。

    萧梅(音乐学系教授):今天来听这场讲座真是有缘,因为道长所讲的正好是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其实高贺杰刚才所提到的问题,也是我在听了第一部分之后想问的,但是听到最后一部分,我发现道长其实已经告诉了我们应该怎么做。也就是说,道长在今天讲座所提到的表面性、局限性、立足点这三个问题是我们学者需要面对的问题。虽然道长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从唯心唯物来切入,但是实际上,他不是在讲唯心唯物,恰恰他是指了一条路,告诉我们如何去解决上面所说的问题,是在讲“有无相生”。而我们现在的研究仅是一种直观的“有。但是“无”却是我们在反省不同层次的“有”的最根本的东西。只有这样,我们的反思才是成立的,我们才可能一步一步的去走那个台阶。因为道行的深浅在于自己。另外,我前几天与一位学者聊天,他说实际上我们在研究仪式音乐时,是在用外道的“言”说内道,所谓外道(言)内道。我认为对于“言”,要警惕的是掉入言筌。同时,我在研究民间信仰中的巫术时也一直在思考,这个“巫”包括其道场,我可以从外观描述,但是这个“术”是一种修行,我如果没有这种实践,根本没有办法触到这个“术”。所以我只能“巫言”。那么这个“巫言”就是需要我们诚实、客观、本分的把自己所看的东西记录下来。那么,这样做的话只是深浅的问题,我们可以从浅到深,但至少不是垃圾。也许我今天的境界只能看到这里,但是明天我可能更高一层,这是我对对象的一种体会。如果我们认为一切都是虚无的话,那么我们研究干什么?所以,我们也不能完全否认自己。至少我们从外面可以用问学的眼光把所看到的记载下来。最后,有关那个境界问题,我觉得老庄即便处在那种境界,仍然需要用“言”来普渡和开示众生,还是要“讲”。所以,这也是我认为我们研究者存在的一种价值。谢谢道长!

    刘红:我觉得老师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总结,我完全同意老师的看法。因为跟孟道长接触很多年,他不仅仅献身于道教,而且还以道内人的角色与我们道外的人一起分享我们不容易觉察到的部分。而且他所分享的方法和方式,与一般“悟”的成分不同,还有“言”的部分。同时道长谈到的考证和田野考察,我相信对于研究生论文写作课上的同学也是很有启发的。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两个观点和方法,我们不能轻信,也不要片面的理解,而是需要证据确凿的文献资料,而不能认为自己到了一个研究实地的现场,就相信自己所得到的完全是真实的。这也是我今天得到的一个体会。

    谢谢大家来聆听此次讲座!也再一次的感谢孟道长的精彩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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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录入:云梦泽责任编辑:小编